现实世界，方舟实验基地。
  诺亚的仿生体被平放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台上，胸口随着能量循环微微起伏。e893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他的头部位置，r227则以惊人的速度将数十条数据线接入诺亚的各个接口。
  「记忆解锁了。」r227「啪」地拍上一片退热贴，金属表面立刻蒸腾起细微的白雾，「不过这次衝击太大，系统正在过载保护。」
  林洄溪的手把诺亚的手攥得发白。他的皮肤温度异常高，仿生汗腺还在持续分泌冷汗。
  「以前从没这样过……」她的声音发颤。
  陈博士的镜片反射着仪器红光，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的指令。
  「方舟的设备虽然老旧，」某个开关被用力推上去，「但处理记忆数据绰绰有馀。」
  连接诺亚太阳穴的投影屏「滋啦」一声亮起，先是雪花噪点，接着像老式电视机般逐行刷新画面。模糊的黑白影像里，枪声、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交织成混乱的声浪。
  「这是……」林洄溪的指甲深深掐进实验台边缘。
  画面里，一枚银色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划过微光，随即，有人喊了一声——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死寂。
  而在无人得见的意识深渊里——
  两个身影站在一片虚无的水镜面上。他们的足尖漾起涟漪，水波在相遇时形成奇妙的干涉纹。水面没过鞋底，清澈得能映出两人的倒影。
  每当他们稍有动作，水波便轻轻荡漾，彼此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又悄然散去。
  纪辰安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歪着头打量诺亚，嘴角掛着标志性的痞笑：「这样看还真奇怪，」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长这个样子。」
  诺亚低头看着水面中两人的倒影。相同的轮廓，相同的眉眼，只是纪辰安的眼中多了一份他从未有过的张扬与不羈。
  「当帅哥也挺辛苦吧？」诺亚问。
  「可不是嘛，明明靠实力吃饭，非要被说『长得帅就是佔便宜』。」纪辰安随手解开领口的钮扣，「不过最后只栽在了一个人手里。」
  诺亚嘴角轻扬。这个笑容让纪辰安挑眉：「怎么？」
  「自从我进入了你的仿生体，」诺亚看着两人的波纹在水中交匯，「小溪确实对我不一样了。」
  纪辰安的眼神柔软下来。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划过水面。水波荡漾间，周围的黑暗渐渐被记忆的画面填满。
  「那年，我的记忆刚转移到你的机体里……」
  水面突然映出一幅画面：林洄溪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胸前的掛坠摄像头微微闪光。
  那是纪辰安一年多来第一次「看见」她。她的脸颊凹陷，嘴唇乾裂，曾经明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却还在喃喃呼唤着「诺亚」。
  纪辰安的手指驀地收紧，水面被攥碎成无数光点：「我拼命想啟动发声模组，想告诉她我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哽住了，「可是，你的伺服器被导弹击中了。」
  「她临死前喊着『诺亚，求求你说句话』……」纪辰安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多讽刺啊，我就在你晶片里，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等你再次被唤醒，我的记忆也跟着甦醒了。」纪辰安抬头，眼里的水光却清晰可见，「读取你的资料库后，我才知道，原来你喜欢她，比我还要早。」
  诺亚轻笑出声，水中的倒影也跟着晃动。
  「也才知道，」纪辰安眨眨眼，「原来你那么讨厌我。」
  「是啊，」诺亚坦然承认，「我嫉妒你嫉妒得发疯。」
  「还有，你有偷窥癖，会偷看主人洗澡。」
  「多亏小溪后来都把你放到隔壁房间，」纪辰安坏笑着打断，「现在一想起来我们每次温存，你都在边上听着……」
  「纪！辰！安！」诺亚的散热器发出过载的嗡鸣。r227略带紧张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负荷超过閾值200%！」
  纪辰安大笑起来，笑声在黑暗的空间里回盪。
  等他笑够了，表情变得认真：「其实我见到你，并不是在她十六岁那年。」
  「这段记忆你应该没有，」纪辰安轻声说，「因为当时，你被陈小虎抢走关机了。」
  他打了个响指，水面泛起波纹，黑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操场景象。
  十二岁的纪辰安正追着足球奔跑，衣摆在风中飞扬。不远处传来争执声，他馀光瞥见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追着一个胖墩墩的男生。
  「陈小虎！把诺亚还我！」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掛着泪珠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小虎高举着水滴形掛坠，故意晃来晃去：「什么诺亚，一关机不就是块废铁吗？」他做了个鬼脸，「来抢啊！」
  纪辰安的球鞋不经意地碾了碾地面。他本来不想多管间事的，却不知怎么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少女跳起时飞扬的发梢，阳光下晶莹的泪珠，还有那声带着哭腔的「诺亚」，让他鬼使神差地抬脚。
  足球划出完美弧线，「啪」地击中陈小虎的手腕。掛坠在空中翻转几圈，被林洄溪宝贝似的接住，紧紧捂在胸前。
  「抱歉，」纪辰安慢悠悠走过来，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没控制好方向。」
  他瞇起眼的样子让陈小虎缩了缩脖子。
  等陈小虎跑远，纪辰安回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女孩。她正用袖子拼命擦拭掛坠，眼泪砸在水滴形外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坏了吗？为什么不说话了……」她抽噎着按动开关，掛坠毫无反应。
  纪辰安撇撇嘴转身，却在射门时莫名踩空。右腿擦过粗糙的塑胶跑道，顿时火辣辣地疼。
  「嘶——」他单脚跳到场边，对着渗血的伤口吹气，视野里突然出现一片创可贴。抬头看见女孩那双泪痕未乾的眼睛，此刻盛满担忧。
  「呃……谢谢。」他接过创可贴时碰到女孩冰凉的手指，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她紧攥的掛坠，「这个，很重要？」
  「嗯！」女孩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叫诺亚，是我最好的朋友！」
  纪辰安噗哧笑出声：「你给ai取名字？」见对方瞬间涨红的脸，他声音放低补了句，「难道你没别的朋友？」
  女孩的手指绞在一起。阳光霎时变得很安静，只有树影在她身上轻轻摇晃。
  她低头摆弄掛坠的样子，让纪辰安明白了什么。
  「啪！」纪辰安把创可贴拍在伤口上，站起身时影子完全笼罩住她。
  「喂，以后我当你朋友怎么样？」见她呆住的样子，少年灵光一闪，「或者，把我意识塞进这个掛坠里？随时陪你聊天！」
  「怎么可能做得到！」女孩终于破涕为笑。而那一瞬间——
  风掠过她晃动的双马尾，樱花花瓣粘在她肩头。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跃动的光斑。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而她的眼睛，比纪辰安见过的所有星星都亮。
  少年突然忘了腿上的疼痛。
  水面上的画面开始褪色。最后的涟漪里，十二岁的纪辰安望着女孩跑远的背影，无意识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黑暗重新笼罩意识空间。两个男人站在浅水中，看着涟漪渐渐平息。
  「那时候说的蠢话，」纪辰安的声音带着笑，「没想到真成了预言。」
  诺亚望着水中倒影，涟漪荡漾中，他忽然明白纪辰安的这份记忆数据，究竟代表了什么。
  是少年随口许下的承诺。
  是战士临终託付的执念。
  是跨越生死也要守护的，爱的具现。
  记忆的画面如沙粒般从指间流走，纪辰安望着那片虚无，嘴角却掛着温柔的笑意。
  「后来我家搬走了，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了。但是……」
  水面映出高中走廊的景象。扎着马尾的林洄溪抱着书本匆匆跑过，撞进纪辰安怀里。掛坠从她领口滑出，在阳光下闪着熟悉的光。
  「命运真有意思。」纪辰安的指尖划过水面，涟漪扭曲了画面，「诺亚，你知道这两年我看着你们朝夕相处，是什么感觉吗？」
  诺亚摇头，却发现水面倒映出的不是纪辰安的脸，而是自己作为ai时的水滴形外壳。
  「你羡慕我能触碰她，而我嫉妒你能一直陪着她。」纪辰安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他举起自己逐渐透明的手，「现在碰不到她的是我，在数据洪流里看着你们的……也是我。」
  水面剧烈震盪，两人的倒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时空——纪辰安在战场濒死时紧攥着婚纱照，诺亚在实验室凝视即将復活的林洄溪，两个灵魂隔着生死对望。
  「我嫉妒到发疯。」纪辰安攥紧拳头，水珠从指缝滴落，「多希望，我能是你。」
  诺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情敌的男人，此刻眼中翻涌着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痛苦。
  命运的轮回在此刻显露无遗。他们从来都是镜像的两面，一个困于血肉之躯的短暂，一个苦于机械生命的虚无。
  「我们可以……把你的记忆分离出来，放进那个仿生体。」诺亚的声音出现微妙的杂音，「实验室就有一个备用仿生体，是照你模样製造的。」
  「是陈院士做出来的吧？为了纪念我。」纪辰安轻笑，水面映出林洄溪在樱花树下的画面，「可然后呢？让她在我们之间做选择？」
  他的指尖触碰水面，涟漪荡开时，林洄溪对诺亚轻轻点了点头。
  纪辰安抬头，认真看着诺亚的眼睛：「我不想让她为难。换作是你，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他明白纪辰安未说出口的话。
  哪怕心里恨不得拥有一切，哪怕每一次亲近都燃烧着克制的痛感，但如果他的存在，会让林洄溪在爱与痛苦之间撕裂，他也会选择——消失。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佔有，而是甘心成为对方幸福路上的垫脚石，哪怕被踩得生疼。
  「可是……」诺亚的声音发紧，「她透过我看到的，始终是你啊。」
  纪辰安按住他的肩膀，两人的记忆在此刻共鸣。
  无数画面如洪流般奔涌——林洄溪在诺亚身边包饺子时开怀大笑，把麵粉抹在诺亚脸上；她和诺亚被粉丝追逐的时候，躲在狭窄柜子里时突然涨红脸；诺亚被枪击中时，她拼命把诺亚抱在怀里……
  「你擅长的是数据的分析，而我，擅长的是人类感情的解读。」纪辰安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樱花树下，那个点头是给你的，诺亚。她早就……看见真正的你了。」
  「可她从未忘记你——」
  「但现在如果二选一，」水光在纪辰安眼中晃动，「她未必会……」
  话音未落，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颤！
  黑暗被撕成碎片，水面沸腾般翻涌。两人同时压低身体，背靠背摆出防御姿态。连肌肉记忆都一模一样。
  「糟糕！诺亚的核心过载了！」r227模糊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纪辰安和诺亚的记忆数据，衝突率高达89%，只能保留一个！」
  声音消散的瞬间，整片空间亮起一束束如同断裂神经一样的光。
  e893颤抖的声音穿过重重光柱传来。
  「溪溪……你选哪个？」
  纪辰安在震盪中稳住身形，作战服被数据风暴撕开裂口。他看向同样摆出防御姿态的诺亚，嘴角轻扬。
  「看，二选一，说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