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者:
鲨黄 更新:2026-03-23 14:00 字数:3164
极致的安静,治愈。
像一双温暖的手,柔软的心,暖和的光。
“……只要我们的心被感动,
我明白生存在这的意义。”
最后一声落下,一室寂静。
“听说这是你最喜欢的歌,可能唱得不好,不过我真的努力学了,希望你喜欢。”鹿旖轻轻地笑着,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却遮不住热烈又充满生命力的光,“祝你生日快乐,楚知野。”
最后这一声,他没有叫楚医生,也不是楚哥。
叫的是他的名字。
楚知野瞳孔颤抖,片刻后他失态地捂住了眼睛,一股汹涌的泪意毫无预兆地袭向了他。
这首歌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也是一首十多年前的日语老歌,有些失真的空灵女声轻吟浅唱,曾经无数次将他从生命力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刻中拉出来,但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场合听到。
从手指的缝隙间,他似乎看到对方又朝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很快鹿旖又从蛋糕推车下捧出一个热气腾腾的面碗,鹿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准备其他礼物,本来我是想要自己准备一份长寿面的,但很抱歉我的厨艺可能实在是无法入口,所以最后求助了外援才勉强完成了这个作品。”
其他人都准备了正经礼物,就唯独他厚脸皮地准备了一首歌和一碗面。
“没想到啊,小鹿也有不擅长的东西。”钟澈感叹。
“什么没想到啊,上次主题厨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鹿旖有些颓废地叹气说。
楚知野目光触碰到了鹿旖手指上缠着的几个创口贴,他默不作声地拾起餐盘里筷子。
这是一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色泽金黄的荷包蛋,细碎的绿色葱花,红白相间的虾仁,夹起来后可以闻到劲道的面条间翻滚着醇正的咸香。
“长寿面一般只有一根面条,千万不要弄断哦。”他听到鹿旖这么说着。
恍惚间,似乎和以前那道苍老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扑通,扑通。
心跳的声音甚至超过了其他人骤然沸腾的欢闹声和赞美声。
大家笑闹的声音逐渐小了,鹿旖和其他人面面相觑,因为楚知野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可把他们吓坏了。楚知野若无其事地擦干净,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很好吃。”
“吓死我了。”鹿旖心跳都要骤停,还以为把人难吃哭了。
“你怎么会想到煮长寿面给我?”楚知野勾起笑,抬起眼睛注视着鹿旖,他的目光说不上是平静还是激动,流动着晦涩难懂的色泽。
“生日不就应该吃长寿面吗?这是优良的传统习俗 。”
鹿旖记忆力很好,无意间回想起了之前楚知野在醉酒后念叨过的长寿面,就这么做了。
楚知野摇摇头,“现在年轻人过生日一般都喜欢吃蛋糕吧,已经很少有人吃长寿面了。”
他声线本身就很低,此时更是像是窗外摇摇欲坠的落叶那样颓然,瞳孔里破碎的光闪动着。
“生日吃长寿面其实是我奶奶的习惯,我小时候是跟着奶奶过的,以前总是吵着闹着要吃洋气的生日蛋糕,而不是老土的长寿面。”
“原来楚医生还有那么淘气的时候啊,还以为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呢。”瞿光意外道,从外表来看,楚知野就很像那种次次都年级第一的人。“那其他家人呢……”
“其他家人很早就离开了。”楚知野说这话的时候毫无波澜,大家都静默下来。
他缓缓地咬断了筷子上不断滑落的面条,又继续说,“然而,长大以后我就不挣扎了。因为我出去读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每天都很忙碌,和奶奶也是聚少离多,反而每年一次聚在一起的时光变得格外珍贵。无论生日那一天有多忙,我都会跑到她老人家家里,看着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家人围着围裙忙碌着的背影,就已经足够的幸福了。”
“是啊,能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难能可贵的。”胡子煜情不自禁地附和道。
“……直到去年她癌症去世。”楚知野缓缓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的眼前有些模糊,“我本以为这将是我无法吃到长寿面的第一年。”
“非常感谢你们,我很感动,也很喜欢这个惊喜。”楚知野郑重地说。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无法想象看起来风光霁月的楚知野有这样沉痛的往事,一时间气氛凝滞了下来。
“要感谢的话就感谢秋雨吧,是他……”钟澈瞧了一眼邢秋雨,这几天对方付出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可以说是真爱了,他想要撮合这两人,小小声地说,“他这两天都在为你的生日忙……”
“不,其实今天的这场生日派对也是鹿旖策划的。”
邢秋雨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转交的纸张,仰起头打断了对方,他是骄傲的人,也不屑于拿别人的功劳,“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来帮忙而已,在哪里购买什么东西,给每个人分配什么任务,事无巨细都是鹿旖安排的。要感谢还是感谢他吧。感谢我,我可要良心不安了。”
被邢秋雨扫了一眼,钟澈察觉自己有些小心思被戳破了,有些尴尬。
他这话一说,鹿旖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有人目光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又用惊讶、错愕、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楚知野。他们中只有喻忱、刘魈和胡子煜知道这个方案最初是鹿旖提出来的,但看到全程都是邢秋雨在督促,还以为是对方为了楚医生全权接手了。
楚知野眼皮颤了颤,跟着望过来,他眸底满载着的动容和柔软如易碎的艺术品,水中的粼粼波光。
他接过了另外一个麦克风,弯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鹿旖,像是终于卸下伪装,他在其他人如临大敌的目光中说道。
“我很谢谢你今天准备给我的惊喜——包括你唱的歌,你筹备的惊喜,你亲自去录制的vcr。”
“说实话,我是个很矛盾的人,我承认我某些时候是个胆小鬼。”
闻言,其他人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楚知野回想起了最初的那几天。很少有人能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脏,像是甩不掉的小尾巴,追在他的身后,想让全世界的滚烫爱意都毫无保留浇灌在他身上。这种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热情和明朗像是饮鸩止渴,让他惶恐,让他想要逃避,却也让他极度渴盼。
但可惜的是他将那份心意弃之如履了,还刻意无视了自己内心里的最真实的声音。
“这是我最有意义的生日,你让身份证上那个没有意义的文字变得意义非凡。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再送我其他礼物了,毕竟之前你也送了不少。”
楚知野这话让其他人微妙地变了脸色。
楚知野知道自己确实是一个内向的人,这种内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内向,他能在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热情招呼,用幽默风流的语言调戏新朋友到脸红,能让尴尬的派对一小时都不冷场,能驾轻就熟辗转于无数追求者,但他骨子里其实是内敛而慢热的。他很少会主动联系刚认识的人,也很少主动维持和他人的关系。
奶奶突然生病的时候,他正处于事业的最低谷期,被医患纠纷纠缠上只能无奈停职,手里的积蓄完全无法支付起老人的医药费,好不容易托了关系又找朋友借了钱凑齐了医药费,老人已经急速地衰竭了下去。
失去了伴侣的奶奶早就心存死志,楚知野本身的骄傲让他没有将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告诉老人,所以看着令她自豪的孙儿成为了事业有成的医生,生活也井井有条,奶奶就放心地离开了人世。
自从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去世以后,他就陷入了颓废的泥沼里,陷入了最黑暗无光的深渊。
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风流又冷情的花花公子,看向谁都充满了缱绻情意,但眼睛里的热度还没来不及到达心脏,就已冷却。
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
外热内冷,大概就是如此。
楚知野知道这里九个人里——不管表现出来如何,十有八九都是在情感里缺乏安全感的人,包括他。他们底色都是颓丧的,瑟缩的,自卑的,像躲在灰蒙蒙井底的小人,他们害怕伤害,害怕寒冷,害怕摔跤,无安处也找不到归路,却又渴望温暖,渴望能够长时间照亮他们的那种人。他们就像是缺水的根系,一旦敏锐地察觉到一块肥沃的土壤,千丝万缕地缠绕上去,直到再也无法分开。
那种人明亮,热烈,且稀有,不惧黑暗。
那种人光着脚在炽热的地面上奔跑,不怕烫伤。
那种人是移动的沃土,是手持长刀心系远方的流浪武士。
那种人很强大,可靠,无论是做家人、朋友,还是恋人,都会让人觉得治愈,有安全感。
而巧的是,鹿旖就是这种人。
从现在开始,他想要正视自己的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