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岁沅      更新:2026-03-23 14:01      字数:3201
  原来是这样。许栖寒的心像被那烟头的火星烫了一下,灼烧过后,余温还裹着钝痛。
  那些云烁独自背负的沉重岁月,那些来自亲情的逼迫与算计……是不是就像这浓烈呛人的烟雾,只有用同样猛烈的方式,才能短暂地压下去,才能获得一口喘息?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放轻了力道,让烟雾在口腔里缓慢流转,再去体会那粗糙而真实的苦涩。仿佛通过这支烟,他触碰到了一点云烁内心那个沉默而焦灼的角落。
  而床上,云烁的背脊在黑暗中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从许栖寒小心翼翼起身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或者说,他根本从未入睡。阿奶病倒时那愧疚又痛苦的眼神,二叔电话里步步紧逼的“最后通牒”,还有……身边这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体温,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
  他听见许栖寒翻找外套的窸窣声,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是那压抑不住的闷闷咳嗽。
  他知道自己的烟有多烈,许栖寒从不抽这个。他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冲进卫生间,夺下那支烟,告诉他别碰这些,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不能。他是如今,最没资格跟许栖寒说这些的人。他不想让许栖寒看到自己脆弱无能的模样,他想自己把这些事都解决好。他让自己也可以成为许栖寒的依靠,而不是让对方为自己难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十分钟过去,许栖寒还是没有回来。
  云烁却还是没能坚持住,在许栖寒这里,他总是无法保持理智。只要一想到这个人会有一点不开心,他就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脏,向他表明忠心。
  他故意弄出了一点动静,让许栖寒听到,然后再刻意留出时间,让许栖寒消灭证据。
  果不其然,许栖寒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便手忙脚乱的将烟掐灭,丢进马桶冲了个干净。待他收拾妥当,云烁才揉着惺忪睡眼推开了门。看到他还故作愣了一下,“你怎么也醒了?”
  打火机被藏在身后,许栖寒面不改色地说:“上厕所。”
  云烁点点头,装作没有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烟味。他冲许栖寒笑了笑,说:“快回去睡觉吧,我也想上厕所。”
  “好。”
  云烁在厕所待了五分钟,最后再欲盖弥彰般按下了马桶冲水键。再回去时,他将一旁的许栖寒抱进了怀里。
  许栖寒在黑暗中蓦地睁开眼睛,随后又闭上。为了让对方安心,俩人不再胡乱瞎想,都暂时清空思绪,陪着对方演一出岁月静好。
  在彼此交融的体温中,竟然也渐渐感受到了困意。微光炸破天际之前,各怀心思的俩人终于真正的睡去。
  许栖寒始终觉得云烁的二叔不可能毫无准备,对方表现的那么从容,就像是确定云烁一定会答应一样。
  可他的笃定从何而来?总不能事到如今还觉得云烁是个可以任他摆布的未成年小孩。
  他这边满心焦虑,云烁自然也想到了这些。思虑再三,他决定先发制人,约二叔出来见面。
  这件事,他本没想瞒着许栖寒,可青林杯在即,最近许栖寒练舞时,总免不了心不在焉。云烁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不想让他再多添一层担心,打算先去见一面,摸清情况后,再慢慢告诉他。
  为了不惊扰许栖寒,他选择了去“山月”。二叔似是早料到他会主动来找自己,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满意地笑:“我就喜欢你这种识时务的样子,小烁。”
  云烁脸色微沉,越过桌子看向他。二十多年,二叔向来连名带姓叫他,如今这声亲昵的“小烁”,只让他觉得膈应又恶心。
  “很快,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二叔察觉到他的不悦,却只是毫不在意地说,“真正的一家人。”
  “呵。”云烁没忍住嗤笑出声,眼底翻着冷意,“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拿我当过家人。那凭什么觉得,现在我会答应你?”
  “我本想着,你若是爽快答应,那什么事都不会有。”二叔抿了口酒,“不过看你这样子,是铁了心不答应了。”
  二叔。”云烁转着手里的酒杯,“我还这么称呼您一声,是因为我觉得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您也从没有把我当过自己的人,可是有些东西摆在这里,确实不合适不是吗?阿凌是我的妹妹,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不管她。”
  “空头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二叔斩钉截铁地反驳他。
  云烁抬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等到嗓子眼的辛辣散去,才低声开口:“那为什么一定是我?”
  其实不问,他也知道。
  “阿凌的情况你也清楚,把他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云烁又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
  二叔一愣,自知理亏,可他从来没有把云烁放在眼里过,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威严,语气淡得近乎残忍,“我这是看得起你。”
  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云烁忍得手臂青筋暴起,他站起身,字字清晰:“恕不奉陪。”
  “云烁。”刚转身的云烁又被叫住,他转过头,只见二叔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本子,他依旧面带微笑,说出的话却让云烁浑身血液都凉透。
  “你最好先看看这个,再慎重考虑。”
  第60章 困局
  云烁盯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眼睛红得吓人,他攥着纸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叔总算达成了目的,他气定神闲地看着云烁,悠悠开口,“你的民宿经营挺好的吧,就这么放弃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云烁放下被捏皱的纸张,身子瞬间瘫软无力。他双臂死死撑着桌面,紧盯着面前的人,问道:“为什么会是你的名字?”
  “你阿爷给的。”二叔面不改色地说。
  “不可能。”云烁语气十分笃定,“阿爷临终前说是给我阿爸的,而且……而且这么多年你……”
  比起云烁的失态,二叔却像是看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轻笑道:“是啊,是要给那个野种的。”
  “野种”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云烁耳朵里,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陡然阴沉:“你说什么?我阿爸不是。”
  “哈哈哈……”二叔却笑了起来,“是啊,都拿野种当宝,那么大的一栋房子,临死前还要惦记着给他。”
  “不过……我可比你那个爹头脑清醒多了,他只记得是他的,却忘了给自己一个凭证。既然他都不在意,那我就感谢他成人之美了。”
  云烁面容都变得扭曲,阿爷去世时,他不过十岁,根本不懂这些。阿爸去世时,他才十三岁,阿爸说这是留给他的。所以后来,他将这栋房子开了民宿,备了案。
  那时候刚满十八岁的云烁退学回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大伯说替他跑手续。偏远小县城政策并不严苛,大伯很快拿回了经营许可证。云烁从没怀疑过。
  直到今天,他亲眼看到不动产权证上,写着二叔的名字。
  法律上,这房子居然是二叔的。
  “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能顺利注册民宿吗?”二叔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签了同意书。”
  “你为什么要同意?”云烁声音干涩,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人心。
  二叔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说:“房子是我的,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帮着打理打理。”
  胃里一阵翻搅,云烁几乎要呕出来。那时他太年轻,从没想过自建房还要确权登记。他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却没想到早就落进了别人的局。
  看着他惨白的脸,二叔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拼,也挺有能耐,还真搞出了名堂。”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二叔给他下最后通牒,“你娶阿凌,我会将民宿过户到阿凌和你名下,只要你不和阿凌分开,这个民宿,就永远是你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云烁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动手的冲动。
  “二叔,”他缓缓直起身,声音嘶哑,“今天先到这吧,我考虑考虑。”
  “行。”二叔见他松口,满意地整了整衣领,“我给你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天已擦黑,巷子里只剩模糊的轮廓。经过一个拐角时,云烁突然一步上前,猛地将二叔掼到墙上。
  “阿爷走的时候,全家人都守在床前,只有你不在。”他像一头被逼疯的困兽,眼眶通红,“阿爷最后一口气,还想见你……结果你呢?你在盘算怎么抢他的遗产,你还是人吗?”
  右脸骤然一痛,云烁毫无防备地被一拳打偏过头。
  “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二叔抬手又要打,这次云烁躲开了。两人在昏暗的巷子里扭打成一团。
  二叔毕竟上了年纪,挨了几下就喘不上气。云烁收了力,站起身,看着地上呻吟的人,抹了把嘴角的血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同、意。”
  脸上挨的那一拳很快肿了起来。他蹲在路边吐掉嘴里的血沫,心里乱糟糟地盘算,该怎么跟许栖寒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