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者:岁沅      更新:2026-03-23 14:01      字数:3177
  云烁忽然想起许栖寒第一次在桥上牵起他的手的时候,那只手将他从深渊中拉了起来。然后,那只手从来没有放开过他,是他自己,先放开了。
  山下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进树林里。云烁的视线模糊了,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才发现手上全是泪,冰凉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还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像是要把那条路望穿。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裹挟着雪粒,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终于松开扶着冰棱子的手,掌心里被冰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子渗出来,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云烁低头看着那点红,忽然弯下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抖得厉害。
  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脊背上。很快,他就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尊僵硬的雪人,守在空荡荡的山门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才往山下走。
  ——
  许栖寒回来之后,独自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很久。云烁自然是不会再回来,直到被冻得受不了,他才扶着椅子起身。
  他拿出衣柜角落的行李箱,他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大半年过去,要带走的依然也没有多少东西。
  草草收完自己的东西,许栖寒看了一眼桌子,将还未收拾的碗筷拿到水池边。他自翊是个拿的起放的下,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却还是在洗碗时失神打碎了一只碗。陶瓷碎片从池子边缘反弹到他的手背,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许栖寒皱眉用水冲了冲,随即抽了一张纸按住伤口,开始在屋子里找创可贴。翻箱倒柜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他搬过来这边之后,也没受过伤,自然是没买创可贴。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只好上楼敲响陈宴的房门。
  “怎么了?”陈宴打开门。
  “有没有创可贴?”许栖寒倚着门框问。
  “有。”陈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手背上染红的纸巾,诧异问道:“怎么了这是?”
  “洗碗划伤了。”
  陈宴替他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贴上创可贴,才说:“平时不都是云烁洗,今天怎么你洗了?”说完,不知情的陈宴又调侃了一句,“看云烁把你惯的,真是没有干活的命啊。”
  面对这句打趣,许栖寒只是牵强地笑了笑。是啊,明明连个碗的舍不得让他洗的人,说算了。可偏偏就是从不质疑云烁的真心,才会在他选择放手的时候那么的失落和生气。
  “栖寒?”见他忽然走神,陈宴连叫他好几声,“云烁呢?你这受伤了,他能在屋里无动于衷?”
  许栖寒回过神,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后天我跟你一起走,我刚看了还有余票。”
  “啊……啊?”陈宴还完全在状况外,碘伏和棉签拿在手里还有些发蒙,“怎么那么突然?”
  看他的反应,许栖寒笑了一声,“你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回去吗?”
  陈宴将东西放在茶几上,随即坐到了他对面,“是,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早点回去。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你不是之前还不想走吗?”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许栖寒之前坚决不走的态度与现在突然要走的表现相比,实在是太过反常。
  “你要回去,云烁那边呢?”陈宴又问,“他陪你一起?”
  “不是。”许栖寒摇摇头,眼神黯淡,“我们……暂时分开了。”
  许栖寒用了暂时这个词,不是他对自己足够有信心,也不是对这段感情的未来有信心,他只是,觉得他们还不至于彻底走到穷途末路。他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给这段感情的最终结局留下余地。
  陈宴定定看着他,而后,了然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对吗?”然后他还刻意强调,“在我来之前。”
  许栖寒一愣,随即笑了一声,“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嗐。”陈宴靠在沙发背上,懒懒地说:“你们俩之间那别扭劲藏都藏不住,我之前只是觉得,你不愿意说,肯定是有你的打算。”
  “现在,愿意跟我聊聊吗?”他看得出来,许栖寒有些撑不住了,仅凭她自己一个人已经没办法消化了。这种情绪在许栖寒身上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与首席之位失之交臂的时候,还有一次,是现在。
  许栖寒言简意赅地跟他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听完后,陈宴久久没有表态。能让陈宴都无言,也不怪云烁左右为难。
  “那你觉得他的决定怎么样?”许久后,陈宴问。
  许栖寒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一阵风吹进来,让他脊背直发凉。
  “他当然没做错,他可以有所选择。”许栖寒顿了顿,“只是……如果是为了我放弃,不值得。”
  他当然不相信云烁所说的累了,不相信云烁会因为这些而放弃他,他是因为许栖寒才选择放弃许栖寒。
  “他不相信我。”许栖寒颓然说道。
  “栖寒。”陈宴凝着眉,语气认真,“或许,他不是放弃了你,他只是放弃了他自己。他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相信自己。”
  “什……什么?”许栖寒心里一惊,陈宴作为旁观者,看待问题总是比他犀利又清楚。
  “你是他的软肋,或许你走了,他能做的更好,也会更加没有后顾之忧。”
  云烁总说自己给许栖寒拖后腿了,其实,许栖寒才是给他拖后腿的那个。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有他在,云烁总是要先顾及着他,总是要先周全他。
  是他的执意留下,是他自以为是的坚持最终弄巧成拙,让云烁夹在他和最亲近的家人之间,左右为难。
  “可我……只是放心不下他。”许栖寒只是下意识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们是恋人,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应该陪着云烁。
  他得到过太多理解,所以他所认为的爱是纯粹的,他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去爱云烁。
  但云烁不一样,他身上有太多枷锁,他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亲情。面对两难全的事情,许栖寒的坚持,只会是加剧云烁为难的利刃。
  “他是成年人了。”陈宴劝他,“他经历了那么多,处理这些事于他而言,根本不是难事。栖寒,你有没有想过。他比你想象中的更加成熟和厉害?能在这种环境下摸爬滚打到今天,他根本不需要你的担心。”
  “是吗?”许栖寒有些迟疑和动摇了。
  “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你相信我。”陈宴说,“那是他的家人,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不会怎么样的。反倒是你在这儿,还会给他制造麻烦。”
  陈宴这话说的直白又不客气,可正是因为许栖寒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才会直言。这三言两语间,许栖寒也明白了,理解了,接受了,可心里面总归是难受的。
  他们都没有好好沟通,没有好好说。不,其实也是沟通过的,云烁多次想要和他说,都被他天真又坚决的态度挡回去了。
  他现在想去找云烁,想告诉他,他愿意等他。可这种想法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间,他说了这些话,不也是给云烁施加压力吗?还有,如果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猜想。万一云烁是真的累了,那不是说辞,云烁选择家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他理解,也尊重。
  云烁说了算了,就是真的算了。至于还有没有以后,事在人为,他也说不准。想到这儿,许栖寒又坐回了沙发上。
  “陈宴,谢谢。”
  “事缓则圆。”陈宴抽出一支烟,刚想点火,就被许栖寒抢了过去。他自然地将烟咬在嘴里,陈宴挑眉,露出诧异之色,“天叶?你什么时候抽这么烈的烟了?”
  许栖寒没回答他,只是又从他手中抽走打火机,点燃了烟。陈宴接过他抛过来的打火机,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
  他透过层层烟雾,看向许栖寒,语重心长地说:“先回去准备比赛吧,给彼此一点时间。”
  “嗯。”许栖寒吐了口烟圈,红着眼眶点点头。他们都还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或许,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许栖寒醒来时,看着空荡荡的身侧,还有些恍惚。他捶了捶脑袋,嘲笑自己没出息。这才第一天就不习惯没有那个人在身边,那他回去以后怎么办。
  洗漱完,许栖寒心里还是不踏实。昨天算是不欢而散,想明白以后,尽管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但他依然想见云烁一面。还没想好说什么,可他总觉得就这么走了,他会有遗憾。
  独自来到民宿,许栖寒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民宿的大门。想见的人不在里面,倒是许久未见的李奶奶正坐在檐下给糯米喂饭。
  见到他,李奶奶也是一愣。倒是糯米,兴奋地扬起尾巴,冲他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