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1      字数:3186
  她说着又咳嗽起来,带着胸腔都在震动,好一阵子才缓过来,艰难地把右手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戒指脱下来,放在了江铖手里。
  江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听江宁馨声音倦怠道:“万宁的生意,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那些不干净的,紧赶慢赶,总算也都清理出去了……至于社团那边,也怪我没有早下决断,好在原本你就沾得少,以后也别去碰……这个戒指我给你,是你的筹码,你尽快用出去。”
  江铖垂下眼睛,戒指搁在掌心有些凉,睫毛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半晌开口:“万宁和众义社都有你的心血在……,好不容易到今天……”
  “钱是赚不完的,再说了,我有什么心血比你更重要?”江宁馨语气虚弱,但是很强硬,是她一贯的气势,“记住了吗?”
  江铖沉默片刻,紧抿的唇角,慢慢松开,抬手轻轻抚了抚江宁馨的头发:“知道了……妈,你别操心了,我有数的。”
  “那就好。”江宁馨勉强牵动唇角。
  “再睡会儿吧。”江铖配合地笑了笑,假装没看见她眉宇间的暗淡,替她压了压被子,“等会儿醒了,就吃晚饭了。我问过医生,这几天可以正常吃东西的,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她压在被子上的手单薄得只是一层皮罩着骨头,似乎能看到那些打进去的药物,是怎样沿着血管弥漫开。目光扫过江铖的侧脸,突然开口,“我前两天好像梦见克谨了。”
  江铖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抬起头,若无其事笑道:“爸爸同你说什么了?”
  江宁馨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定定地端详了他几秒,好像他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似的。
  慢慢地,目光又移向了江铖脖颈边露出的一截细细的红绳上——那里悬着一枚观音,家里传下来的东西,他从小贴身戴着,也是父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半晌,才毫无征兆地发问:“小铖,你恨我吗?”
  吊瓶里的药水滴答声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格外刺耳。
  江铖的笑容还来不及消散,先僵住了,显得有些怪异,他没有开口,只是不露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江宁馨又说话了:“尽管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你亲生父母,都是我害死的。”
  “亲不亲生,本来也不是由血缘判定的。”江铖探身把吊瓶的滴速调慢了一点,正视江宁馨,反问,“难道这么多年,您不拿我当亲生儿子吗?”
  “你恨我吗?”江宁馨却只执着于这个问题。
  “我恨过您。”半晌,江铖坐回椅子上,淡淡道,“小时候不懂事,曾经有过,但早就不了。我自小受您庇佑,到了您身边一直是您亲自抚养陪伴,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您每年带我去祭拜,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恐怕都记不清了......而且归根结底那把火,不是您放的,也不是您愿意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也不知江宁馨对他的答案是否满意,有些脱力地靠着身后的软垫,顿了片刻又看着江铖轻声道,“当年把你救出来的那个人也一直没找到,我该好好谢谢他的。”
  江铖沉默片刻:“......我当时还小,也太害怕了,都记不太清了。”
  “总之幸好你活下来了。”江宁馨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纠结这件事,“否则我到了地下,也是不敢见克谨的。”
  “您别这么说。”
  江宁馨苦笑摇头:“你父亲对我有恩情,是我害了他。”
  大抵是暖气开得太足,病房里有些闷。江铖没有烟瘾,此刻却很想要抽一根烟。
  恩情,是恩还是情?他心底冷漠地想。
  这些年,每年清明和祭日,江宁馨都会带他去祭拜父母,但从来不提那场火灾的缘由。
  可江铖怎么会不知道呢?
  人们用怒火中烧形容愤怒和嫉妒,只是有人将其具象化了。
  此刻,他只是有些不明白江宁馨为何忽然又提起了这些陈年旧事来,试探,怀疑?
  他冷漠地想,到了油尽灯枯这一刻,还有意义吗?
  江宁馨的父亲周栋早年靠码头贩砂起家,脑子活手腕好又不要命,划地盘拜把子,七八十年代,就成立了众义社,很快发展成为了z市最大的黑社会团体。
  江宁馨是私生女,生母被正房太太不容,十五岁之前都寄养在姨妈家里,受尽刁难折磨,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住在一条街上的李克谨。
  后来周栋太太去世,他记起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就把她接了回去。她和李克谨也就此失了联络。再重逢时,李克谨早已经结婚生下了李铖,江宁馨也在周栋的安排下,嫁给了另一个非法团体聚云堂的头目——盛辙。也就是这个人,一把火烧死了李克谨夫妇,让十六岁的李铖成了孤儿。
  至于在李克谨死后,江宁馨是如何从父兄手中夺权,将丈夫关进了精神病院,合并了两个社团,紧接着又成立了万宁集团,就是另一段往事了......
  “我曾经生过一个孩子,你知道的。”过了很久,江宁馨忽然轻轻说。
  江铖眉心跳了一下,压下心中的一缕莫名的烦躁:“嗯。”
  江家的人一直称他二少,前面自然还有个大少爷。
  这个孩子神秘非常,据说他小学二年级时在学校组织的春游里,被道上的仇家绑架,险些丧命,那正是n市黑恶势力势头最猛的几年,江宁馨的丈夫怕独子再出意外,秘密送到了国外去,整个众义社都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直到江宁馨掌权后,准备将人接回n市,却在返程的时候出事故,落水死了,从此成了江家最讳莫如深的存在……
  “他可能还活着。”
  江铖心往下一沉,猛地抬起了眼。
  “他爸爸是我亲手关进去的,后来也是我亲手送走的。”江宁馨轻而缓慢地说,“当年他被绑架是真的,后头他爸爸为了安全考虑,也的确出了国,可是后来外头也不安稳,于是初中就又悄悄接回来了,只是不公开让人知道而已。他和他爸爸感情很深,我担心他会心怀怨恨,从而伤害到你,所以在接你来江家之前,我打算了结了他……不是我心狠,虎毒尚且不食子,但我对他爸爸只有怨恨,自然也不认他是我的儿子。正如你所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在此情此景之下,这个评价很难让江铖觉得欣喜或是别的什么,他不露声色地重重掐住掌心,皱眉轻声重复了一遍:“可能?”
  江宁馨无声叹了口气:“……我是个女人,别人总觉得女人成不了大事,我不这么看,我的父亲兄弟没有做成的事,我都做了……但有一点是真的。女人总是容易心软……我虽然知道应该结果他,但是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当时刚好有一批黄货和一炷香用船运去南边,我给他喂了药,混在里面送走了。”
  “什么药?”江铖喉咙紧了紧,并不认为她说的是迷药一类的东西。
  江宁馨轻描淡写道:“托吡酯、奥氮平之类的,十六了,总不能让他记得太多事情。”
  空调开得久了,病房里总觉得有些干,江铖抿了抿唇,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身后江宁馨继续道:“送他走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事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再去打听过他的下落……但想起来,总是心里的一根刺。”
  “您希望我怎么做?”
  江铖垂眼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一股凉意蔓延上他的脊背,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爬过的蛇,他意识到,前面的话,其实连铺垫都算不上,这才是江宁馨今天真正要交代他的事。
  “找到他……如果他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他活着呢?”江铖语气很平稳,自己却觉得有一丝颤抖。
  “十年了,他大你三个月,活着的话,今年该二十七了。”江宁馨看着窗户边斜斜落进来的一缕光,说着不相干的话,“快到惊蛰了吧?他就是惊蛰那天生的……”
  她闭了下眼,话又突兀地顿住了。一缕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面上,因为今天说了太久的话,苍白的面容带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沉默了半分钟或者更短,再开口时,眼神和语气都格外平静。
  “杀了他。”
  第2章 少爷
  “江总,您的证件请收好。”银行经理将身份证递还给他,“您在贵宾厅稍微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安排人替您去取。”
  江铖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z市临海,但亦是江城,珍江的支流饶城形环抱之势。
  这间银行位于城郊,远望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游船,还有江边成排的垂柳,春风一拂已经抽芽,褐色的枝条上,是星星点点的绿。
  万物复苏,江铖又想起了那个出生在惊蛰的孩子,是不是也有着柳叶一样,温柔又凌厉的眉眼。
  “如果他还活着,就杀了他。”
  无论回想多少次江宁馨的语气,其中都不带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