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239
  “哦。”江铖笑了笑,“那有什么?那里宽敞,你要喜欢,也去得。”
  “我跟着二少。”杜曲恒立刻说。
  “那就不要问了,我也不明白。”江铖抬手按了按眉心,“去给我叫份餐,随便什么都可以,再重新拿身衣服来,不要太正式的。”
  众义社最老的一个堂口在城南码头附近的一家茶社。
  进门是个百来平的大厅,正前方是个穿着宋服的年轻女人正在表演茶道。两侧竹帘隔开一个个小隔间,从缝隙里面能看见零星几桌在品茶的客人,看似姿态轻松,实则都是社团里勉强够得上头脸的人物,聚在这里,等着今天堂会的结果。
  见江铖经过,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跟着就缠了上来,
  江铖径直往里走,绕过女人身后的屏风,出去是临水的一段长廊,尽头两排保镖站着,见他过来,点头道:“二少。”
  杜曲恒上前几步,替他推开门。
  这间屋子没开灯,只点着蜡烛,烛光闪烁,光影映在红木的柜子上,像鬼影一般。而正对着门的供桌上,供奉着的,却是一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美髯关公像。
  “稀客呀,这又是在哪里耽误了?”周书阳不满他姗姗来迟,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姑姑这才刚走呢,我看你这倒是一点没清闲,听说去刘洪那儿刚弄了个男人?怎么,难不成昨晚是又去琦姐那儿找女人折腾久了?”
  “二少什么人物,我手底下的可不敢伺候。”
  周书阳从来是没分寸惯了,不看场合,什么话都敢说。王琦却不敢轻易开罪江铖,勉强笑着跟了一句,糊弄过去。
  江铖神色平静:“舅舅紧赶慢赶要开堂会,我倒是想清闲,也清闲不了。表哥要是觉得不好,不如大家今天就散了,后头再说。”
  “你……”周书阳眼睛一瞪,江铖只是一笑,慢悠悠走到供桌前,随手取了一炷沉香点上。
  “只是表哥成天惦记的,张口闭口也就是男男女女这些事,想来是见的少了,眼界也窄了。我看今天这个堂会正好,不如选了龙头,大家把手里的堂口都换一换,也好多见见世面。我看,你和张访换一换,或是舅舅的来换一换。倒是合适。”
  一时之间,周书阳脸都青了。他和周毅德手里把控的是军火和毒品这两桩最要紧的生意。
  周栋当年病重,知道大势已去,拿捏不住女儿了,龙头的位置保不住,费尽心思,好歹把这两桩买卖,留到了儿子手里。
  周书阳虽然只是替周毅德占着位置的傀儡,军火生意也被挪去了境外,却也清楚其中的重要。听江城轻飘飘这样一讲,当即站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妈活着都定不了的事,还轮到你说话了!”
  何岸闻言不由得皱眉,周书阳是一贯地蠢,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但江铖不是,好端端地,不该在这种场合提这些话。
  江宁馨做了这么多年的龙头,最值钱的生意却一直由周家父子把控,没有转移到她亲近的人手里,一来,是她原本也嫌脏,二来,名义上,只不出大的纰漏,龙头也不能直接就动负责的人。
  江宁馨当年夺权,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自保。所以事成之后,见好就收,并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情。
  现在江铖这样讲,何岸不由得疑心,是他为了龙头的位置,和张访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张访,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了。”周毅德开口道,“说话做事看看场合,不要放肆了。”又对江铖笑道,“别跟你表哥使气,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分寸。”
  指桑骂槐的意味太明显,江铖一笑,没说话。
  白烟袅袅绕过他的眉眼,他将香插进香炉里,转身在主位上坐下:“开始吧。”
  周毅德从左边的首位站起来,想来是胜券在握,虽然刚刚儿子又丢了蠢,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一股得色。例行公事又不痛不痒地讲了两句缅怀过去的话,终于进入了正题。
  “今天大家过来一趟,目的也都是很清楚的了。众义社走到今天,离不开各位兄弟姐妹的支持,只是一堆人里面,总得有个领头的,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众义社能发展得更好,我父亲在的时候是这样,宁馨在的时候也如此,今后不管换了谁,自然也都一样……”
  江铖听他这些官腔都觉得累,尚且没有坐上这个位置,派头倒是摆起来了。想来是这些年受江宁馨的桎梏,如今她死了,面上再要做稳重的架势,心里也不免得意了。
  得意好。江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的墨玉戒指,所谓登高跌重。
  好容易等到周毅德说完了话,尾音刚落下,周书阳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将自己面前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银制的鳞片,送到了周毅德的面前,同他的摆在了一起。
  周毅德已然是两票了。何岸垂下了眼睛。
  下一个是张访,上次和周毅德的冲突之后,这段日子他行事都低调了许多,除了江宁馨的葬礼,这还是第二次见他露面。
  众义社这样的环境,谁和谁之间都隔着八百个心眼,他和张访实则也不算太熟稔的关系。
  只是因为张访和周家父子常年不睦,倒显得和他亲近些。何岸心里却知道,张访实在也算不得善茬,江铖要从他手里拿到这一票,暗地里不知道答应了些什么好处……正这样想着,就见张访默不作声地将面前的鳞片推了出去。
  然而位置,却是周毅德的方向。
  何岸一怔,下意识去看江铖的表情,尚没看清,忽然又听一声清脆的响。
  是另一枚代表选票的鳞片落在了自己面前——王琦。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意料之外的变故,都只在电光火石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何岸也终于看清了江铖隐藏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的神色,是一个说不清情绪的笑容。
  “你个婊子!你疯了!敢玩老子!”周书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面前梨花木的椅子,抬手便要朝王琦扇去。
  王琦躲闪不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表哥。”江铖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顺势将王琦挡在了身后。挑眉道,“舅舅刚刚讲了,说话做事,都要看场合来。我觉得受教得很,表哥,怎么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要不舅舅受累,再教一遍?”
  “你……”江铖看着清瘦,然而周书阳用力甩了几下竟然没能挣脱他的桎梏,“你他妈给我松……”
  他话只说到一半,江铖突兀地丢开了手,周书阳一个没防备,踉跄一步,倒在了地上。正撞着刚刚被他自己踹倒的椅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上的戒指也被甩了出去。
  “怎么没站稳呢。”江铖啧了一声,“看来这戒指表哥不合适戴啊。”
  “江铖……”周书阳脖颈青筋暴起,神色却莫名又有几分慌乱,忙捡起戒指,挣扎着就站起来想要还手。却听周毅德一声怒呵:“够了!”
  “爸!”周书阳不满道。
  “还嫌丢的人不够大吗?!”
  话是冲周书阳去的,阴毒的目光却从江城和王琦身上狠狠滑过,最后定格在了何岸身上。
  “好啊。”他冷笑,“……好得很。”
  “舅舅既然觉得好,那就继续吧。”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中,唯有江铖依旧淡然,“早些结束了,选出新的龙头来,也算了了一桩事。何叔觉得呢?”
  说话间,他已经信步走到了何岸身后,一手撑着他的椅背,微微弯下腰去。
  那枚墨玉的戒指被他摘下来,在桌上很随意地转了转,最后定在了何岸面前。
  “何叔。”江铖唇边仍然噙着似是而非的一点笑,“你觉得呢?”
  幽微的烛火仿佛闪烁了一下,短暂的黑暗,让何岸想起了江宁馨离世的那个暴雨天,其实也不过半个月而已。
  佛教里说,人死后魂魄要七七四十九天才会离开尘世,方能入土安葬。周家自周栋起,干的都是恶鬼的勾当,却又信佛。所以江宁馨的棺椁现在也依然停在净慈寺里超度,等满了时间,再送去祖坟下葬。
  那她的魂魄呢?会不会还飘荡着,就飘荡在这里,这个延绵多年的黑暗开始的地方。看着她关心爱护,殚精竭虑多年的孩子,是怎样违背她的意愿。
  路,已经很清楚了。
  三十年了,从加入众义社到现在,三十年了。
  何岸无法回忆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个念头。但那枚戒指,就这样落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动摇了。
  “何叔如果不愿意,自然,我也不能强迫。”江铖笑得悠闲,“你要是把自己的这张票,给了舅舅……”
  他指尖按着何岸面前的鳞片,作势往周毅德的方向挪了一挪,声音却压低了几分,耳语道:“只是,何叔答应过我什么,应该还记得?事情我已经办了,还希望何叔信守承诺。”
  何岸不由得偏过头去看他,烛光中,江铖的脸半明半暗。何岸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自己陪伴了十年的孩子了。或者根本没有任何人,包括江宁馨,都没有认识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