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者:
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232
然而到了山顶却不见江铖的踪迹,他左右看了一阵,想了一想,往右走过去,转过弯,才看见了立在涯边的江铖的身影。
“十一分钟。”听见脚步声江铖也没回头,抬腕看了眼表,“当年迁坟的时候,何叔在这山里费了不少脚力吧,这苦差事。”
“都是我的本分,不算辛苦。”
“选址,询日,桩桩件件都麻烦,哪里有不辛苦的,是你不计较而已。”江铖顿了一顿,看向他道,“就像母亲这次的丧事,我也都托给你了,何叔没有怪我吧。”
“能让我送宁馨最后一程,我心里是很感激二少的。”
江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跟梦一样,刚才落葬的时候,都没敢仔细看。”
“二少也有不敢的事吗?”
“谁没有害怕的呢,周栋要是不心虚,大费周章,动什么祖坟。”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遥遥一指,“净慈寺那么大,还不够他拜的。”
说话间,江铖已经站到了崖边,垂眸就是深渊万丈,远处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墓园像一块黑色的疤,突兀地存在青山之间。
而其间的木制建筑,也足以被看清全貌。
那是一座塔。
很传统的窣堵波形制,七层塔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修得很大,台基占了近乎四分之一个墓园。
“塔里面都放的些什么,何叔应该知道吧?”江铖闲聊似地问何岸道。
“经书,符纸,都是当年四处重金求的。”
“没了吗?……就这些东西,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一座塔?”江铖抬手挡住光,微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听不到何岸回答,又疑问似地嗯了一声。
“二少,怎么问起这个来。”
“看见了,就想到了。再说当年迁坟的事情,都是何叔在做,想来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还是,有什么不能问的?”
“还有一具佛骨。”片刻之后,何岸终于开口。
“原来还有死人啊。”江铖笑了一声,语气不甚恭敬,听得何岸暗暗皱眉,紧接着,他又问出了下一个让何岸眉头一跳的问题,“那会不会还有活人?”
“二少这是什么意思?”
江铖但笑不语。
“……我不明白。”风吹动着何岸花白的头发,声音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听不大清其中的情绪,“二少如果好奇,可以进去看看。钥匙我这里就有,初一十五,也有人进去打扫。”
说罢,何岸便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来,江铖微微垂下眼,抬手拎起,下一秒却又丢回了何岸的掌心。
“算了。”他摇摇头,“我胆子小得很,还是不去了。何叔自己收着吧。”
“二少同样的玩笑不用开两遍。”他这样说,何岸便也顺势收回了手去,重新放好了钥匙,“你哪里怕过什么。”
“太多了,从到了江家,没有一天不在胆颤心惊……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得母亲的欢心,被赶出去。”
“二少是太多虑了。大小姐从来都是最心疼你的……况且现在……”他微妙地顿了一瞬,仿佛是苦笑了一下,“人也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你不是还在吗?”江铖看着他,“母亲是心疼我不假,何叔又是怎么想呢?”
这话上回的鸿门宴上,江铖已经说过一遍类似的,只是没有追根究底。今天重提是为什么,彼此也明白。
一时间,何岸没说话,江铖便很随意地沿着涯边信步,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看着远处的木塔。
“我这辈子都听她的,她在不在都一样。”何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顿了一秒又道,“二少上次说觉得生分了许多,想来也是最近事情太多,我哪里疏忽了,才让二少误会。”
他语气放得诚恳,江铖却仍是不开口,置若罔闻的模样。何岸沉默片刻,终于提起梁景来:“刚才是问了几句,他这些年的情况……”
“不说这个了。”然而刚起了个头,江铖却笑着截断了,“都没注意,怎么话又绕到这上头来。怪我,走神了。”
“的确只说了……”
“没多大的事,何叔你也别忘心上放。我知道你重感情,当初照顾那么多年,问问也正常。”江铖摆摆手,“好了,谈正事儿吧,刚不是说,有话要讲吗?”
“二少……”
江铖挑眉:“怎么了?”
何岸看着他,带着纹路的唇角动了动,仿佛叹了口气,把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下去了:“是有事,账目我一一都看过了,张访那儿的数平得不对。”
他把手机递过去,连着几张图片都是拍的账本的内容。
坦白说,假账做得比刘洪高明多了,但就是太精美,反而显出漏洞来。
码头的生意游走在黑白的分界上,虽然很多钱赚得更容易,但到底风险低了,利润也没那么可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在众义社内部受重视的程度不如其它几块肥肉,更别提当时在这样的边缘业务里面只管着一个小小堂口的张访。
在周栋去世前,这个人的名字,在众义社内部,几乎都没怎么被提起过,直到江宁馨做了龙头。
她上位得强势但也仓促,很多堂口的钱推三阻四地收不上来。当时负责码头生意的人姓孙,年岁不算很大,道上的人叫他猴子,实际是周毅德的人,自然也没有如期交账,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四年。
直到某一天,张访忽然拿出了一大笔钱,并且越过了猴子,直接交到了江宁馨手里。这是一步险棋,但是胜算的确也大。
江宁馨接受了他的投诚,也为了给众义社其它人做个榜样,她调动了当时手里几乎大半的资源,从周毅德手里保下了张访。而在三个月后,猴子“意外”因一场车祸送了命,张访则成了码头的负责人。
而也就是在他接了码头的生意之后,每年能提供给众义社的钱翻了两倍不止。又随着周书阳手里的军火生意被迫撤到境外,张访才算是真正在众义社内部站稳了脚跟。
“从前我没看过账,还以为,他是什么商业奇才。”江铖很快地记下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数字,又漫不经心地还给了何岸,“母亲知道吗?”
何岸沉默了一会儿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内忧外患,大小姐总得有取舍。”
江铖了然一笑,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江宁馨那样深的道行,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粗略一瞧,好几笔进账的金额,都显得异常。但这些钱不管到底怎样来,流水实打实地进了众义社的口袋。真金白银最后换来的,是张访在众义社地位的提高。
张访上位时,江铖被江宁馨接到江家虽然已经两年,但众义社内乱仍然不断,江宁馨担心他的安全,天天让一堆保镖围着他。对外界的事情,江铖知之甚少,隐约晓得有这件事,内里却不那么清楚。
等他终于自由一些,能够开始盯着众义社的事情,千头万绪中,的确张访也排不上多重要的位置。如今再来看,张访就算能拿出第一笔投靠江宁馨的钱,后面每年这样高的数额,倒不像他可以做到的了。
眼前浮现出张访那种平平无奇,甚至大部分时间隐约透出点懦弱的脸,在这之后,却逐渐浮现出另一张看不清面容的神秘的脸庞。
“记得选龙头前,何叔你同我说,张访这人不老实,我以为只是在提醒我,他和您不一样,肯为母亲所用,却不见得为我。”江铖看了看何岸,“原来说的是这个......这些钱从哪里来,何叔知道吗?”
“查过。”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何岸倒也坦诚了,“一个账户,注册地在大西洋上面一个很偏僻的国家,后头是家皮包公司,再往下查精力牵扯太大,后面就没再继续了。”
“大西洋?”
“怎么了?”
“没事。”江铖皱了皱眉,仿佛是在哪里提起过这三个字,一时间却又不记得了,摇摇头问何岸道,“不查了,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
何岸不语。
江铖垂眸冷笑,江宁馨早就知道不是自己在扶持张访,背后恐怕另有其人,她顺水推舟,是因为不在意,她需要人来分散周毅德的势力,或许会引来外患,但显然内忧对她更要紧。这是她的取舍。
而何岸势必也是早就明了,现在借着查账的名头报给他,是对他们这段时间因为梁景的出现而起的隔阂与争执的一种让步和服软——毕竟无论谁来看,无论结果是否江铖想要,至少选龙头的时候,张访算是背弃了他。
尽管现在看来,让张访这样做的人,倒不一定是周毅德。但要是借故把人发作了,终究也是送江铖一份礼。
“谁的意思都不要紧,原来虽然没有查,现在二少如果想查,我去查就是了。”果然,下一秒何岸便道。
“你是龙头,查谁,怎么查,自然都由何叔做主就是。但如果要问我的意见。”江铖微微一顿,“我和母亲的想法倒是一样的。孰轻孰重,总得有个先后。盯着外头看,后院要是起了火来,就不好了。难道何叔查了这么久的账,就只有张访的问题,其它的,都清清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