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者:
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96
说话间,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墓地的方向能看见点点的光亮,夜风中仿佛隐约还有哭声传来。
今晚是不会有人睡的。
下葬了,祭拜的仪表也做了,依着旧俗,夜里还要再守灵哭上一哭,到了天亮,这桩事才算是走完了。
江家个个都是做戏的好手,今天入葬的时候,那几个姑婶表姨不说,周毅德都尚且假惺惺抹了两下眼睛。
江铖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了。
但梁景没笑,顿了一秒问:“不过去了吗?”
“累得很,随他们折腾去吧。”江铖反手撑着地,微微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嵌在蓝色丝绒一样的天幕上,很浅淡的一点光落在江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他仿佛又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又单薄。
“怎么了?”梁景于是开口,“你和何岸又谈了些什么?”
“好笑。”江铖勾了勾唇角,“我不问你,你反倒问起我来。不如你先同我说说,他跟你谋划些什么……”
“你要小心何岸。”江铖话音未落,梁景开口截断了他。
后者的神色有一瞬的怔忡,而梁景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小心他。”
夜风徐徐从身侧穿过,像一层薄纱缠住了他们。江铖久久地看着他,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重逢以来,他无数次地这样看着他,但从来没有一次这样毫不掩饰。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手理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怎么?你们不是一头的?”
“我同你是一头的。”
“又来了,哄我的话,从来也不知道变一变。不是何岸,不是周毅德……”江铖歪了歪头,“我树敌太多,想要我命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一时倒不好猜了,只是我真想知道,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我没有的好处。”
“我说过了,没有别人,更遑论好处。”
江铖冷笑:“这些话且收一收吧,所以何岸同你说什么了?”
“你当初为什么推何岸做龙头?”梁景反问他。
江铖轻轻挑眉:“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说众义社里没有你的内应我都不信了。”
知道江铖是不会回答了,梁景也不追问,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他问了我几句家事。”
他问他旧事,语气和善,循循善诱。梁景如果隐瞒,自然能察觉出他的示好,如果真的全然忘记,恐怕也难免生疑。
何岸的试探,是不是为了他好,倒还难说。但至少,不是为了江铖。
可如果对于何岸来说,他比江铖重要,那么江铖就是更危险的一个。
“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何岸要是知道你转头就把他卖了,恐怕要恨自己真心错付了。”半晌,江铖挪开了视线。
梁景轻轻道:“不应该的事情你干得不少,我也不差这一桩。”
江铖略一沉默,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料想不会太好听,但最终又把话咽了下去。
于是都不再说话了,只有风声和水流悄然地淌过,远处的云细细薄薄像雾一样。
群山环绕中,漫漫天幕下,他们仿佛变成了极小的两粒尘埃。入夜天寒,可是靠得近,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也就不觉得了。
他们应当是在崖边坐了许久,久到对面树梢栖息的鸟儿又离巢而去,可又恍惚只在须臾。梁景偏头看着江铖的侧脸,看他苍白的唇和轻颤的眼睫,有好几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想,要如何才能将这一刻变成永恒。
他是从不示弱的个性,随口说的那一句累,大抵却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养神,又像是浅眠,头不自觉地微微偏向梁景,越靠越近,后者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他,掌心即将要触碰到他侧脸的那一刻,江铖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羽从他的掌心滑过,带着一点痒。
在黑夜里,他们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同样漆黑的眼,过了许久,梁景终于慢慢收起了手,手指很轻地拂过江铖的面颊,那触感又好像只是一种错觉。
“……我以为你睡着了。”梁景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喉结动了动。
“我在床上躺着都睡不实的。”江铖抬眸,“你在这儿能睡着?”
“你不在的话,大概可以。”
江铖扯了下唇角,手一撑地站起身来:“那也不是时候。”
他看着远处墓地的方向,亮了一整夜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又垂眸看向梁景:“跟我来。”
第26章 心如刀割
做了一晚上的戏,多少都累了。但好歹也熬结束了,一个二个的,脸上泪痕未干,走出墓园,唇边如释重负的笑却是难掩下去。
“累死人了都,细想起来也没沾着她多少好处,到底是外头带回来的养不熟。结果现在人不在了,还得来给她守这几晚上的。”
“少说两句,总算这也守完了。也是你命比她好,活得比她长,否则……”
“否则什么,难道我走在她前头,还能指望她来给我守?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再者说了……”
这人顿了一顿,声音小了些,语气中却额外带上了深长的意味,“我是嫁出去的女儿,真到了入土那一天,丧事也不能再按着娘家的规矩办了,又不是人人都有杀父杀夫,再捡个野种当宝的好魄力……哎,不是,你……”
话方说了一半,原本同她搭白的人却突然变了脸色,指甲用力掐了她一把。正要发怒,就听对面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表姑没有杀人的魄力,背后议论人的本事倒是不差。”
抬起脸来,就见江铖拾阶而上,神色算不得多严肃,只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也足够让人胆寒。
心里想着自己声音不算大,怎的偏偏耳朵这么灵,又疑心这个和自己素来不和的嫂子恐怕早看见江铖了,偏偏这时候才提醒。也真是熬久了昏了头了,怎么和她说起这个来。
然而此刻八百个念头转过也不顶用,开口气先短了三分:“二少……”
“原本我想着表姑忙,您前段时间逃逸,表姑父嫖娼又才刚放出来,家里事多不说,恐怕钱上也不宽裕,否则您儿子怎么会连供货商的那点小钱都能看上眼,收了就敢给人透标底呢?”
江铖一番话说得又轻又快,这位表姑的脸却一寸寸白了下去,刚想开口辩解两句,江铖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监察部的材料上周就送我桌上了,我事忙,一直也没顾得上,今天刚好表姑在这里,就回去通知一声,拿了多少吐多少出来。天天还嚷着累,后头也不用再去公司了。但要是干净不了……一家三口轮着进局子打转,总是不好看的。”
“你……”
“我怎样?”江铖轻轻一笑,又叫她旁边的女人,“舅妈……”后者一惊,以为要发作到她了,却听江铖问:“你觉得,我的安排有问题吗?”
“没……没有。”
“你怎么说话呢!落井下石,总有你的份!”表姑把她手狠狠一甩,对着江铖道,“二少,你不要太霸道了,阿辉可是你亲弟弟,你不给他留条活路?!”
江铖一笑:“是吗?”
眼见着势头不对,三姑六婆地悄悄都往旁边挪开了,心里只骂晦气,话什么时候不能讲,非要在这里说,还能被这活阎王逮住。
眼见着周围人四散,这表姑也就硬气了那么一小会儿,声音又软下去:“……二少……阿辉毕竟是你亲弟弟……”
“这就稀奇了。”江铖眼角的余光扫过梁景,又重新定格到面前的女人脸上,“我是母亲捡来的,和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非要说,她倒是给我生了个哥哥,死了总也有十年了,其余的,谁能来攀个亲?”
“又是干什么,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周毅德原本走在前头,大概是有谁通风报信,便又走了回来。
他上了岁数,这些年养尊处优,也是许久没有熬过这样的大夜。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风一吹,透出一点滑稽:“都是自家人,你这么疾言厉色的,宁馨怎么去得安心。”
“表哥,你可得帮我说两句话啊。”那女人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一样,“二少,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家留啊……”
“你看看。”周毅德皱起眉头,“宁馨这才刚下葬,你就这样对这些长辈,叫她怎么安心?……你又笑什么?”
“舅舅果然是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表姑让你说两句,果真也就帮她说了。要我说两句怎么够,十句也打不住。”江铖语气平平,好心提醒他一样,“当时您想要表哥进万宁,母亲说他把着社团的事情,坚决不许。您怎么说的,您说,真要论起来周家谁和众义社没个关系,都该清干净了才好,什么阿辉阿猫阿狗的,一齐撵出去才对。怎么,这刚过了多久,舅舅贵人忘事,都不记得了?”
三言两语,他就挑拨得情势全变。
周毅德冷哼一声:“言语官司,是谁也打不过你。真要论起来,众义社的人不能进万宁的规矩,难道不是你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