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95
  众义社内部无外那么几派,周毅德的嫌疑又被排除了。他授意杜曲恒放出周书阳已经回国的消息,又给出了不同的地址。
  剩下的,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了。
  “还要听吗?”江铖慢慢走回梁景身边,手掌按在梁景肩头的伤口之上,“一点点的,我全都可以掰碎了讲给你听。”
  “要我死个明白?”梁景喉结动了动。
  江铖笑了一声,手心下有湿润的触感,是梁景的血浸润了他掌心的纹路。
  “我不舍得你死的,只有你舍得。”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梁景另外一侧的肩头,“你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自以为拿捏了我。”
  梁景忍不住皱了眉:“我……”
  “嘘。”江铖食指按住了他的唇,“你如果不能说我想听的,废话就不用讲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不说,只是我不想说,想给你机会。不代表你能瞒得住我……我一直在给你机会,一忍再忍。一再研磨我的底线,你也一再出乎我的意料。”
  声音很低,压抑中还有藏不住的倦意,梁景怀疑,江铖其实是有点喝醉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吗?”江铖歪头靠着他,他们靠得这样近,梁景却很难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仿佛是这间幽暗地下室里飘荡的游魂:“不是我知道何岸动了……原本我以为我不能接受你们沆瀣一气,可是他真的上钩的时候,我觉得就算你背后的人是他,也算了……我原谅你。结果呢……”
  他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得像浸了冰:“闯进来的却是一群警察。”
  影片放映到了中途,青年借着夜色的遮掩,爬上少女的阁楼,在月光下互诉衷肠。
  “让我猜一猜,你是怎么说动何岸的?”江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车祸?你把车祸推给了周书阳?……你在他心里跟亲儿子无疑,他怎么会让人威胁到你的性命呢?再权衡利弊,亲自出马替你谈一谈,他总是愿意的……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不说?好,没关系。那么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何岸也只是你的一步棋,你又到底在替谁办事?”
  沉默久久地蔓延着,只有银幕上的青年男女还在说着山盟海誓的情话。
  “好,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江铖点点头,突然用力一把推开了他,声音提高了,“你利用我,利用何岸,消息送出去了,然后呢?!他们反手就把你卖了!你替别人卖命,有谁管你的死活!我倒宁愿你真的是警方的人,好过哪一天做了冤死鬼!清明也只有我去给你烧纸!”
  江铖的心口不住地起伏着,句句不留情面,冷淡的神色落在梁景眼里却显得是压抑的委屈。
  陆星海为了在何岸面前掩护他而采取的贸然行动,阴差阳错,落在江铖眼里,成为了他被“幕后主使”利用,进而被随意丢弃的证据。
  省厅派他回来,某种意义上说,实在是太过高明的计策。是原罪的血脉,也成为他最好的掩护,能让他在最接近暴露这一刻,也堪堪逃脱。
  应该庆幸吗?可是看着此刻江铖强硬又脆弱的表情,梁景感受到的,只有剜心一般的疼痛。
  “你到底明不明白?”江铖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今天如果不是我,哪怕换了何岸在这里,你现在都不一定有命了。”
  在江铖来之前,梁景其实想过很多,解释,敷衍,粉饰太平的话,虽然不会有太大作用,但是理论上他应该说——毕竟江铖手里其实没有任何实证,他需要为自己辩解,才更符合江铖对他身份的揣测。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什么也说不出的。
  他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江铖此刻的痛苦是真的。真实到他不能再说出哪怕一个欺骗他的字来。
  “我当时想把他们都杀了。”江铖靠着酒柜,目光空洞,“他们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想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生气,叫梁景心中一紧,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江铖幽幽道:“我不舍得怪你,只能去怪别人了……我又在想,是不是我对你不好?……是吗?”
  他漆黑的眼睛里,是很真实的疑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从你回来,我自问是有求必应,予求予给……我只差脱了衣服陪你睡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梁景确定他是醉了,所以才会这样口不择言,作践自己,也作践他们。
  “你别这样,我……”
  “不是我怎样,是你要怎样!”江铖望着他,“你有几条命,去招惹周书阳,你以为他当真出了事,周毅德放过你?!我一早说过,我对你就只有一个要求,听话!不要作死!你都办不到!”
  他说到气头上,抓起旁边的酒瓶,往地上又是狠狠一砸。玻璃摔碎在他们中间,满地的狼藉映出彼此狼狈的脸。
  “算了。”半晌,江铖忽然笑了,语气中是很无奈的困惑,“我想不出谁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忤逆我。”他顿了一下,“……总不至于,是我的命吧。”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这句话,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江铖的手,却被后者毫不留情地挣脱:“也可以给你,没关系,但不是现在。”
  他的怒火似乎随着砸出去的酒也被浇灭了,声音再度低下去:“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所以没有功夫你绕圈子,更没有时间听你敷衍我。如果你不能说出我想听的,那你就一句话都不要说,没事,这不是必须的。”
  他喉结动了动,缓慢道:“坦诚在我们之间太难了,我对你没有这么不切实际的要求,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是,从前我以为,应该顺着你,既然没用,那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
  江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所以我养着你好了。”
  说罢,江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梁景一怔,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养你。”江铖停住脚步,垂眸看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平静地说,“养到我死。等我死了,就管不到你了,你就自由了。到时候要怎么办都随你。别担心,想要我死的人不止你一个,那一天不会很久的。”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想你死!”
  江铖没说话,恍若未闻,看着他身后的屏幕。看得久了,梁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银幕上的剧情也斗转急下,热恋的情侣陷入家族的仇恨中,沦为痴男怨女。
  原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现在才发现。
  古老而俗气的爱情悲剧,惨淡的结果,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大概只有幸运者才会去无聊讴歌。
  但在此刻,竟然也莫名应景。
  江铖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又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梁景的鼻梁,继而捧住了他的脸,慢慢贴近他,很眷恋的样子。声音有些哑,但难得温柔,耳鬓厮磨间,轻得像在说一句情话:“给我送终的时候,骨灰盒你捧……要是没有留下骨灰,遗像,也只准你来拿。”
  闻言,梁景如遭雷击,一把按住他的手,却又被江铖毫不留情地推开。快步走出了地下室,再没看梁景一眼。
  第37章 名单
  关门的力道并不重,不知道为什么,响声的余韵却久久未停,带着空气仿佛都在持续地震动。
  江铖喉结动了动,阖目抬手捏住了眉心。
  “二少。”杜曲恒和两个保镖就等在门外,立刻迎了上来。看见血迹,声音不由得紧绷了,“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顿了几秒,江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更遑论丝毫的醉意,“找个医生进去。”
  杜曲恒犹豫一下,递过湿巾给他擦手:“……那人?”
  江铖一下又一下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掌心,直到那一片皮肉都泛红了,才说:“关起来。”
  跟在江铖身边快十年,杜曲恒自认对他的性格很了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万事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外人评价他是心狠手辣,杜曲恒当然不这么认为。
  从江宁馨病了,江铖全权执掌万宁,又以一己之力,偷天换日,搅乱了众义社这塘浑水,打碎了周毅德父子的如意算盘。
  身份再尴尬,有再多多少非议又如何,他统统都能压下去。
  靠的难道是仁慈吗?
  要成大事,心慈手软只是负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也不过是必不可少的手段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梁景的一再忍让才让杜曲恒觉得难以接受。前头也就罢了,如今是明晃晃的吃里扒外,江铖的处置竟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关起来。
  皱着眉头一时没说话,旁边的保镖算是杜曲恒亲近的小弟,否则今天也不能跟他来小南山。平时能接触到江铖的时候不多,但对杜曲恒很熟悉,见他这个神情分明就是还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