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25
  连着过去几天,梁景都没有睡好,失眠或者说是失眠的诱因折磨着他,让他决定要再来看看李克谨。
  可是当看见他的确就像自己印象中一样普通之后,梁景忽然不知道,自己来这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
  太阳太刺眼了,额头上很快有汗水渗了出来。大概是快要到上课的时间,身边不断有学生奔跑着从身侧经过,着急忙慌的样子:“让一让,让一让。”
  梁景逆着人流的方向,心里堵得慌,像被塞上了一团棉花,在人潮中更觉得憋闷,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却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手臂,是有些不确定的语气:“盛珩?”
  转过头去,就看见了江铖有些惊喜的脸。
  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梁景却听不太清。
  看着江铖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却在想,他和李克谨长得其实并不太像,兴许更像他的母亲。唯独眼睛的轮廓却有些相似,如同盛夏时节平静的一汪湖水......
  梁景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抽出手推开了他,动作太大,甚至不小心打到了对方的下颌。
  “哎,你这个人,干什么呢?”江铖旁边应该是他同学,他们从学校旁的教辅店出来,手里还拿着新买的试题集,见梁景这样,立刻很不高兴地说。
  江铖也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然而梁景没有回答他,有些仓惶,但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去了机场,问了王助理,盛辙是今天回来。
  但梁景其实不知道具体的班次,落地的时间,甚至盛辙会不会有其他事情耽误换了返程的日子,他统统都不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岂止这些,他连自己为什么又来到这里都说不清楚。
  就算真的见到父亲了,又对他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说母亲原来心有所属,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我?还是说,自己去见过那个男人了,平平无奇,不知道比你好在哪里?
  统统无解。
  可他现在就是想见他,像小时候陷入某场重感冒,烧得昏昏沉沉,总希望伸手就能感受到熟悉的温度。
  接机口的人来了又走换了五六波,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助。梁景摇头,站得太久了,腿有些胀,然后开始发酸,痛感变得很分明的时候,他看见盛珩一行人走了出来。
  “爸……”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先注意到了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准确说,应该叫做女孩更合适,非常年轻。
  肉眼可见的青涩让梁景无法欺骗自己她兴许是公司的某位高层,站得这样近只是为了和盛辙讨论公事。
  他把头顶的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头深深埋着。盛辙被下属簇拥着走过,一路上还说着话,并没有留意到他。
  “盛总,是去公司吗?”
  他依稀听见有人问了一句。
  “直接回家。”模糊地,梁景听见盛辙回答。
  可是盛辙说了回家,车却并不是往市中心开,最后停下来,是在入海口附近的一个码头。
  其余人都走了,除了盛辙和那女人,就只有一个很魁梧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保镖一类的角色,一起上了一艘游艇,朝着不远处的海岛驶去。
  “住宅?有的呀,天景园嘛,豪华别墅,住的都是有钱人。”
  出国前,这一片还没有开发,梁景也从没来过,和旁边卖冷饮的小贩打听,对方一脸艳羡地回答道。
  把他点的可乐递过来,又热心地提醒他:“小伙子,你要上岛吗?过桥得绕好长一段路,前面码头可以买轮渡票,还方便些。不过得快点,最后一班五点就停运了。”
  能住在岛上的人非富即贵,大都有自己的游艇,时间又不早了,乘坐轮渡的人并不多。
  梁景买好票上船,除了他以外,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个人。
  还有一刻钟才到发船的时候,梁景靠在船舷上往外看。
  今天天气不算好,云层厚厚地堆积在天边,雨却始终落不下来,阴郁而闷热。
  远处的岛屿上,各色的别墅点缀其间。最高处熟悉的logo代表这是盛辙的公司开发的楼盘,而梁景今天才知道。
  就像他同样今天才发现,原来盛辙和江宁馨已经分居了。
  他跟踪母亲,窥探到了一个辗转难眠的秘密。最后却通过跟踪父亲,发现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被蒙在鼓里。
  盛辙是否知晓李克谨的存在根本都不重要了,既然结果已经是这个样子。
  过程如何,就已经完全没有意义,追根究底,也都是幼稚的无谓之举。
  “救生衣穿好啊,准备发船了。”
  工作人员懒洋洋地从甲版上走了进来,预备跑完这一趟就可以收工。
  坐在最后面的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却忽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快步朝外走去。
  “喂!小伙子!要发船了!你去哪儿啊,不等人的!”
  呼喊声,海浪声,船启航的声音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梁景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凭借着本能,好像跑得再快一点,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无法追上干扰他。
  公园,学校,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最后一抹夕阳也从天那边沉下去了……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的时候,眼前都已经有点发晕。在略微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块熟悉的招牌。
  z市青少年体育训练中心。
  他还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跑到了这里来,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少爷……”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安分,保镖们也掉以轻心了。结果今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不见人,一问班主任却说梁景身体不舒服,上午就请假了,登时就慌了神。
  “不要烦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会自己回去的。但你们要是想闹大,给我找事,我保证今天就是你们最后的工作日。”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不行,飞快地说完,也不管对方听清没有,更不待那头回答,径直关了手机,想也不想,抬手就砸了出去。
  说这两句话的时间,脑子却更晕了,是一天没吃东西又跑太久了,有些低血糖。梁景脱力地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两只手撑着头,精疲力竭,但并不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
  缓了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他觉得好一些了。但还是不太想动,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侧走过,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梁景猛地抬起头,看见江铖单手提着包,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在讲电话。
  四目相对,江铖也看见了他。
  谁也没开口,对视片刻之后,梁景挪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拜拜。”
  他听见江铖挂了电话,下一步大概是要去地铁站。
  当然不会再和他打招呼,谁还能一天给自己讨两次没脸?——况且他连电话也拒绝给对方留一个。
  任谁看,也不是友好的信号。
  不说话也好,他也没有话可以对他说。但心里仍然闷闷,说不清什么情绪。总归是自己不好,早上发神经推人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一下打疼没有。
  这样想着,不由得就想要看一眼,然而一抬起头,才发现江铖分明还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并没有离开。
  天色有些暗了,长椅旁边的路灯撒在梁景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毛绒绒的光里。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对方不愿意留联系方式,又总是这种一看就拒绝交流的态度。江铖虽然不清楚是哪里开罪了他,但再一味上赶着,实在也没有必要。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哪怕找不出任何确定的印象,他也的确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很亲切。
  分明那么高的个子,现在坐在那里,却莫名显得可怜巴巴的,竟然让他不忍心走开了。
  好歹也算帮过自己,江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探着慢慢走过去。像是愣了两秒之后,梁景往旁边挪了挪,默默地给他让出来位置来。
  “我……”
  “你……”
  他们一起开口,就又一起沉默了。
  “你先说。”江铖道。
  梁景喉结动了动:“我上午那一下打疼你了吗?”
  江铖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摇摇头:“没有,你怎么还记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对不起。”
  “没关系。”江铖无奈地笑了一下,“咱们能不能不要重复这种小学课本的对话……你是来找我的吗?”
  梁景想说不是,但开口却变成了不知道。
  江铖有点诧异地挑了下眉,梁景也觉得这回答太傻了,就又改口:“不是的,我就是路过,你走吧,不用管我。”
  他飞快地说完,脸又垂了下去,但许久,都没有听到江铖起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