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43
  走到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很快确定好了几个大概能着力的点,没有太多犹豫,撑着栏杆翻了出去。
  “开快点。”
  深夜的街道,车流稀少,车灯照过道路两旁枝叶繁茂的行道树,有一种别样的阴森感。
  “已经很快了小伙子。”司机道,“再快就超速了......哎呀,你怎么咳这么厉害啊?什么事这么急啊。”
  从后门翻出院子后,梁景是延着山路一路跑下来的,一上车肺都快要咳出来。他无心理会司机的询问,重复着一遍遍地拨打着无人接听的号码。
  忙音,忙音,始终都是忙音......司机却忽然惊呼出声:“哎呀,那边是怎么了?!”
  手机啪地掉下去,梁景仓皇地抬起头,看见了远处,漫天的火光。
  第63章 玉碎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好像来自遥远的天际。
  想要看一看,眼皮却很重,分毫也抬不起来。
  困,还是好困,昏昏沉沉,模糊间,闻到了熟透的苹果的味道……好像是七氟烷......
  是到医院了吗?又发烧了吗?所以才会觉得这么热,可是妈妈不是说烧退了?
  记忆中是退烧了,爸爸也回来了,还一起吃了顿晚饭。照顾他的口味,煮了很清淡的鱼生粥……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朦胧间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从卧室门外很快地经过。他好像走进去了,紧接着砰砰两声,闷闷地,像是重物掉在了地上。
  那是谁?看不清面容,连身形也模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是梦吗?大概只是梦吧。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然而铃声还在响,一声声,终止又很快继续,不断重复着。像从莲花池坠落到阿鼻的一根蛛丝,固执地牵着他,要把他从梦境里拉回来。
  可是那种馥郁的果香在越来越炎热的空气中更加分明地蛊惑着江铖,似乎立刻,就要重新陷进梦里去,一滴水却突兀地落了下来。
  铃声停了,变成了某个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江铖疲倦地睁开眼,看见了梁景熟悉的脸庞。
  “你怎么来了?”
  还是生气,可是他面色怎么这样苍白?只是看一眼,心里都发酸,声音虚弱地问他:“......是生病了吗?……你哭什么?”
  “我没事。”梁景浑身都在发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了。
  没有人知道火怎么会无端地从二楼烧起来,老城区居民多,路却窄,看热闹的人,胡乱停放在马路上的车把路都堵死了,消防车迟迟都没能开进来。
  梁景赶到楼下的时候,烈烈的火光冲天,已经把整栋楼都吞噬了大半。
  脑子里轰得一声响,不顾一切地就往里冲,围观的人有好心地试图阻拦,四五双手,都没能拦住他。
  的确也失去理智了,那个瞬间他想哪怕江铖真的不要他了,一辈子都不见他了,他也可以接受。
  只要江铖活着,只要江铖没事……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梁景根本都不敢想下去,还好,还好赶上了。
  “我带你出去。”
  火越燃越大,一刻都不能多耽误,他看得出江铖似乎不太清醒,但现在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只弯腰把江铖打横抱起来,“我们出去再说。”
  “……去哪儿?”江铖软软地靠着他的肩头,耳边是梁景擂鼓般的心跳声,意识却还是很模糊。
  梁景没有办法回答他,只抱着他从卧室冲出去,火舌已经蔓延过来,卷过玻璃,发出爆裂的响声。
  小心翼翼地在火焰中穿梭过,隔断的一半被烧毁了,木板掉落下来,堪堪砸过梁景的手臂。
  耳边又捕捉到很细微又很分明的玉碎的声音——是江铖贴身带着的那枚玉观音,红绳被木板的一角勾断了,砸得四分五裂。
  有人说玉碎是在挡灾,挡住了吗?梁景不知道,他只看见裂痕穿过菩萨慈爱的面颊,像是落下了一滴泪。
  这玉碎声让江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爸爸给我的坠子……”
  梁景强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赔你一个,我再买给你。”
  “……起火了吗?……我爸爸妈妈呢?”
  主卧完全葬在了火海中,火就是从那个方向烧起来的……李克谨夫妻……
  空气中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让人作呕,梁景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把江铖搂得更紧,不敢让他回头看一眼:“他们没事,他们没事……我带你走。”
  根本无路可走,火势太大,温度高得让人要窒息融化。
  辗转下了半层楼,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剩下十来步的台阶,已然被浓烟吞没,再也没有任何还能落脚的地方。
  江铖再度昏睡了过去,毫无血色的脸一半埋在他的心口,又被浓烟呛得无意识地咳嗽,每一声都压着梁景的心脏。
  他可以陪他死,但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梁景咬了咬牙,重新带着江铖折返回去,一片火光之中,阳台外漆黑的夜如同未知的深渊。
  两层楼,赌一把。
  他垂首贴了一下江铖的面颊,眷念也决绝,踩上栏杆,没有再犹豫,径直跳了下去。
  其实只有一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和树枝折断的声音放大得很漫长的一瞬间。
  重重地摔在地面上都没有太多的真实感,但始终都没有松开手。
  一面咳嗽,勉力支撑着坐起身来,看见江铖的衣服上有血迹顿时慌了,仔细检查过才发现血来自自己身上——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树枝划破了他的腰腹。
  也幸好是树枝在空中短暂阻隔了几下,还有那枯败却繁茂的草坪,湿软的泥土,将将接住了他们。
  手机不见了,大概是遗落在了火场里。这里是在楼道入口的背面,人都去了前头。喧哗声远远地传过来,反而衬出一种难言的让人恐慌的寂静。
  江铖还昏迷着,梁景摸了下他的额头,有些烫,都不管二楼跳下来有没有别的什么内伤,光是江铖现在这个样子,总得先去医院。
  梁景咬一咬牙,想要先站起身来。一动,脚踝却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是骨折了还是崴了。行走都有些困难。
  得先找人来,他咬一咬牙,终于还是松开了江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江铖的手却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盛珩……”
  “是我。”梁景半跪下去,一手扶住他的肩头应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珩……盛珩……”他却仿佛听不见,只是不断呢喃着他的名字。
  梁景心里一沉,看着江铖苍白的面容,胸口一阵阵地发紧发疼。
  “我在,你等我,我去叫人来,马上就回来。”
  他脚痛得都站不稳,没办法再抱着他走,再不舍,再不忍,再不愿意,此刻也只能把江铖握着自己衣角的指尖慢慢掰开。
  “你乖乖的,我去找人,很快就回来。”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直到看不见江铖了,才忍着钻心的疼加快了脚步。
  拐过这个亭子,前头已经能够看见围观的人群。
  梁景正要开口喊人,却忽然有人一把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极大,语气中带着震惊:“大少爷……”
  “……王叔?”梁景看着忽然出现的王宏,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王宏同样瞪大了眼。
  然而他们都没来得及回答对方的问题,不远处匆匆而纷杂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王宏眼神一凛,一把将他拉到了亭子后头背光的地方。
  “刚刚他们说看见有人跳下来了……”
  这一片路灯很暗,不过在身后冲天的火光之下,还是能一眼看见最前头的是个女人。
  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走得很急,连着崴了好几下,又被身边的人赶紧扶住。梁景还从来没有见过江宁馨如此焦急的样子。
  她自然不会对江铖不利,但梁景不愿意江铖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的视野,挣扎着就要冲出去。却被看出意图的王宏死死地拉住。
  “大少爷!大少爷,你冷静点……”梁景本来病就刚好,九死一生从火场把人带出来,又伤了腿,也不知道这瘦小的老头哪里生出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掐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发出声音来。
  “冷静点啊,大少爷,你这样出去,太太看见了,怎么跟盛总交代啊!”
  交代什么!又什么要交代的!
  江铖父母不在了,他只有他了,他怎么能够丢下他……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梁景猛地一怔……他想起了盛辙说的话……
  那难道不是一句气话吗?
  可如果是气话,王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铖昏睡不醒,不像只是发烧的缘故,像是被下了药……又为什么会忽然起火……
  一阵寒意涌上了脊背,梁景停止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