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者:
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05
“这么久没有看到妈妈,见面却只问你爸吗?”江宁馨停在门口没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道,“倒是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鬼一样……你爸这里不给你饭吃?”
的确也很久了,久到已经又是夏天了。
久到梁景第一眼甚至没能认出江宁馨。
分明还是原来那张脸,可是气韵却好似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了,从前她根本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我爸呢。”梁景喉结动了动,死死捏住拳头,不愿意在江宁馨面前露怯。
“还活着。”他不回答,江宁馨也不生气,只是一笑,“夫妻一场,我是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这个笑容倒是很真诚,连眼睛都弯了一弯。是那种小女孩得到玩具或者漂亮裙子的笑容。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未免显得可怖。
盛辙是真的出事了。
梁景浑身发麻。他不愿意相信江宁馨的话,可是如果,如果不是出意外,盛辙绝对不会让江宁馨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江宁馨走近一步,正在这时,有下属匆匆地赶了进来,刚要开口,看见梁景又顿住了。
“说。”江宁馨倒是没有什么避讳。
那人磕绊了一下:“……人,人跑了……”
“跑了?”江宁馨面色不改,“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跑,你们真出息。”
“已经去追了……别的都处理好了…… ”
“m国那边呢?”
“……快有眉目了……”
“原来你们管这叫都处理好了?”
“江总,我……”
江宁馨根本没听他解释,抬手甩了过去,她指甲留得长,那人脸上留下了好长的一道血痕,江宁馨却没停,反手又是一巴掌。
那人的脸迅速红肿了起来,可梁景觉得这巴掌并不是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过是个倒霉的把子,儆猴的鸡。
“够了。”梁景忍不住开口,“我说够了!”
“够了?”江宁馨一挑眉,竟然连着扇了几巴掌才停了手,施施然走了过来,停到了梁景面前,歪了歪头,冷淡道,“不够。”
离得近了,他能够闻到她厚重香水下都盖不住的烟味。
从前她抽烟吗?梁景不确定,但至少不用这样烈的香。
她是真的疯了。
梁景想起了盛辙的话。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是对的,尽管他的本意或许不是如此,可江宁馨的状态,的确不太正常。
可是这是她的错吗?
梁景看着她,想起她的话,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个作恶的人,是一切错误开始的种子。
“怕了?”江宁馨施施然从茶几上拿过一方纸巾擦着手。见梁景不说话,她面色沉了下去,也正在这时,又有人闯了进来。
明知不可能,梁景还是立刻看了过去,希望是盛辙。
他不怕江宁馨,他只是想要见到父亲。
这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落空了,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眼前的情景让他略微停了一下,但神色并没有丝毫的诧异,显然是司空见惯。
“先出去。”
不待来人开口,江宁馨头也不回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却坚持开口叫了江宁馨一声:“江总……”
后者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不要告诉我谁又跑了!”
“没。”那人举了一下手里的手里,“铖少的电话。”
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江宁馨的面容柔和了下来,立刻走过去拿过了手机,就向外走去,声音温柔:“……小铖,醒了?”
……铖。
梁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谁。心脏一阵钝痛。
那中年男人职位似乎略高些,吩咐了前头的人先下去,左右看了看,犹豫片刻,快步走到梁景面前。
神色间有一点不忍的样子,开口还是原来的称呼:“大少爷……江总最近火气大,你顺着她,千万别倔,总能少吃些亏……”
他说话轻而急,但语气恳切不似作伪。
“我爸他……”梁景忍不住开口。那人却赶紧摇了摇头:“千万别提……”
说话间,高跟鞋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那人连忙回到门口:“江总。”
这个电话不长,但江宁馨心情仿佛略好了一些。看了梁景一眼,倒没再发作:“把他带走。”
“……是。”
“对了。”江宁馨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转身来,很随意似地,“何岸往回走了吗?”
“这我倒不清楚。”见江宁馨不接茬,他又试探着道,“需要差人问问吗?”
“你是他的人,怎么会不清楚呢?还要问问……你问他的行踪,他要是反问你,你又怎么回答呢?”
“众人义社上上下下,都是江总您的人。”
“殷勤献得太早就是矫情了,众义社……还有一半姓周呢。”
“秋后蚂蚱不能和您比。”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江宁馨却又突然开口:“我的问题你是不准备回答了。”
这人一凛:“……我今天在码头理货。”
江宁馨一笑,似乎满意了,然而开口说的却是:“我以为你会问我什么问题呢,看来是清楚的,只是不想答嘛。”
隔着一段距离,梁景却也能够看到这人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比江宁馨高了半个头,也明显年长于她,此刻却显得唯唯诺诺:“江总,我……”
“你很好,是个聪明人。”江宁馨却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梁景,“不要自误。”
梁景被带回了小南山,关在了地下室。
从前这里被改成了影音厅,所以严格来说,环境也并不算恶劣。
除了不能出这扇门,江宁馨没有多苛待他,一日三餐,衣食起居也都有人照顾,只是小南山的人全部都换了一批,一张认识的脸都没有了。
就连那天那个中年男人,梁景也再没见过。
他在这里过了一天又一天,这样讲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这里没有时钟,也看不到任何的自然光,所以时间概念是模糊的,被拉得很长又很短,仿佛一种有形的实物。
如同那种工业时代纪录片里面展示的最老式的碾压机器,把他卷在里面,再一点点压碎。
在天景园的时候,梁景总是觉得很累,不想说话。可是重新回到小南山,他迫切希望有人能够跟他说说话,能够告诉他,外面的,父亲的,一点点的消息,一个字也好。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沉默。
沉默地听他质问,看他崩溃发疯。
等他精疲力尽了,再多的伤痕也会有医生来处理。被砸碎的所有东西也都会很快会换上新的,连瓷器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好多次他从不知道是睡梦还是昏迷的短暂空白中醒来,感觉灵魂悬在半空之中,周围一切都是灰败的,没有色彩,他想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手里紧紧握着的是那枚白玉雕成的菩萨,菩萨陪着他,可是菩萨不说话,菩萨从来不说话。
如果他是错误的种子,菩萨怎么会渡他,谁会渡他?
最后救了他的,是一件衣服。
一件t恤。静静放在在保姆给他拿来的衣物里。
蓝色的,湖水一样,和缓地流向他的眼睛。色觉恢复之后是嗅觉,藏在洗衣液香气下的浅淡橙花香。
梁景把头深深埋进柔软的面料,如同拥抱着某个不能提的人,也被对方拥抱着,感觉自己的灵魂终于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他开始认真吃饭,好好睡觉。
哪怕吃不下,哪怕睡不着。
一旦陷入虚无就数自己的脉搏和心跳来重新感受时间。根据保姆出现的次数来大概判断天数。
也不再逃避,开始回忆,许多年里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细节,试图去拼凑seahaven外的真实世界。
拼凑过去,也判断着现在,只是把握不住未来。
他对于江宁馨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人,唯一的作用大概是作为盛辙或者说盛辙那一派人的桎梏。
可是现在盛辙本人应该都受控于江宁馨,那么他就连这点微末的作用也失去了。
江宁馨始终都没有处理他,更大的可能是还没有腾出手来——有更要紧的人要处理,她的哥哥,自己血缘上的舅舅,所谓的秋后蚂蚱。
鹿死谁手梁景无从判断,但逐渐想明白,其实不会太久。
只要他们背后的第三个人,那个梁景没有任何印象的据说早就病入膏肓的外公西去,一切总要有分晓。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他做不了任何事,但至少要等到变化来的那一天,不管是好是坏。
第67章 资格
外头应该是个阴雨天。
何岸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雨,打湿了衣服上的青纱和白花。
“小珩,你怎么……”他看着梁景,是满目的震惊,又很快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