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者:
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11
“不饿,不想吃。”江铖摇摇头,“我累,想睡会儿,不用叫我。”
他胃口一直都不好,阿姨从来开始,看他就病恹恹的。性子又冷,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今天已经算说得多了。
前头一道还有个阿姨,管得多,江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一一都给江宁馨汇报,没多久,反而被换了。
她看清了形式,从此不敢再多一句嘴。心里虽然不赞成闻言也只能点头:“行,那菜我都温着……”
话没说完,江铖已经转身上了楼。
他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要有异样,但刚转过走廊,离开了阿姨的视线范围,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只是走到门口又犹豫了,手握着冰冷的把手迟迟按不下去。
他害怕,害怕打开门空空如也,害怕那个身影只是幻梦一场。
如同这些无数次看见,又失去的那样。
可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他会不会在等待中离开?
就像从前他以为梁景会永远等自己,后来却发现他的离开,也根本没有预兆。
这个念头让江铖一瞬间紧绷起来。近乎仓惶地按下把手。
偌大的室内空空如也,心跳在那一刻停止,还好,当纱帘被门开时带起的风卷起,他看见倚在窗边陌生也熟悉的身影。
瘦了。
这是梁景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过得不好吗?……他又要怎样才可能过得好呢?
江铖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很清晰,又久久都没有人再开口说下一句话。
江铖知道了吗?梁景看着他的眼睛,一定是都知道了。
从前他们也有对坐沉默的时候,可那时候,是交颈屏间,竟日无言胜万言。
但现在不是了,如今是唇齿千钧不可开。
说什么呢?
无话可说。
他的父亲,杀了江铖的父母。
他的母亲,又为此杀了他的父亲。
多么荒唐又荒谬。古人说,父之仇,弗与其戴天。
那么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又该如何算清呢?
又或者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过去的这三百个日夜里,梁景始终都在想,其实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招惹江铖,如果那天他没有撞见江宁馨和李克谨,如果他没有生病,盛辙不会生气,后面的一切,是不是也就都不会发生?
是他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才酿成了后来的所有恶果。既然明明打开了潘多拉匣子的人是他,为什么却要江铖来一起承担呢?
能有诺亚方舟来带江铖度过亲人离世的洪水吗?
没有,永远也不会有。
窗户紧挨着,可寒风还在不停地灌进来。他看着江铖的眼睛,也像结着一层冰,眼底,是深沉的冷漠与厌恶。
他应该厌恶他的。
而江铖终于开口,那比记忆中沙哑许多的声音说的却是:“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他慢慢走过来,颤抖的指尖从梁景眼睛滑过鼻梁再到凹陷的侧脸。
“为什么?”他问他,眼泪也在这一瞬间落下来,“……为什么啊?”
他的手拽着梁景的衣服,脸埋在他的脖颈。
哭泣是无声的,唯独泪水源源不断,打湿了梁景的衣服,浸润过皮肤的纹理,最后蔓延到他的心脏,把他的心砸得七零八落。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泪水?这真的是泪吗?或者流出来的其实是血?
为什么?江铖反反复复地问,如同不讲理的孩童。可是他的天真和无忧无虑早已被终结了。
但梁景甚至没有办法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在近乎毁灭的伤害面前,所有的道歉都显得毫无意义。
可是江铖却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仿佛他是在滔天洪水中,自己唯一还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但梁景知道他救不了他,抱着自己,只会让江铖更快地沉入水底。
可他要怎么推开他呢?当他看见江铖枕边放着的,是自己送他的那件衣服,蓝色的t恤,像一汪水。
然而这在冬天总是不合时宜,就跟自己出现在这里一样。
所以他只能推开他。
动作很轻,碰到江铖的手臂是一片冰凉。后者在一瞬间反握住了他的掌心,又在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之后,松开了他。
眼泪也慢慢止住了,缓缓抬起头,末了,终于开口:“你不是来找我的……”
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一句话,却叫梁景心如刀割,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那我们还能见一面,也很好了。”江铖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
梁景垂下了眼睛,努力平复了几次呼吸,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去m国。”
“有人接应你吗?”
“……有。”
“有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你什么都不要做。”
“好。”江铖点点头,看着窗户外漫天的雪纷纷落下,掩盖掉一切的沉疴艰涩。
他说我知道了,又说等一会儿吧:“……外面的人,还在找你,雪停了再走吧。这里现在是安全的……待会儿我送你走。”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了,江铖看着雪,梁景看着他。看他掩饰掉所有的情绪,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是肩头残留的泪痕还是湿润的。
雪还是停了,中途下得最大的那会儿,遮天蔽日,像夜幕降临。
曾经以为能一起度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到头来,一天都是奢望了。
江铖站起了身来,他先出去了一会儿,大概是支走了人。
趁着他离开,梁景把那枚贴身带着的白玉观音轻轻放在了t恤下头,犹豫一下,把枪也留给了江铖——他无法弥补他分毫,但这已经是现在他还能给他的所有。
十来分钟,江铖进来了,先去衣帽间拿了一件厚外套,见梁景摇头,又塞给他一沓钱。
“不会牵扯到我,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放心。”江铖冷静地说,“……也稍微让我安一点心,虽然我知道这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
梁景如鲠在喉:“……有用的。”
“有用就好。”
江铖牵着他的手走出去,走到外楼梯的位置,告诉他下山的最近的方向。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怎么兜兜转转,我们又回来了?”
梁景想要配合他笑一笑,又的确太难,只能伸手摘掉了他头发上被风吹来的一片落叶。
“你恨我吗?”江铖却忽然问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梁景没有预料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他不要江铖这样的感同身受。
心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坚决地打断他,再肯定没有地说:“我爱你。”
从前他们没有说过爱,说喜欢,爱对于他们的年龄来说太重了,喜欢就足够在一起。
第一次说这个字,却在这种,其实已经不能说的时候。
“盛珩……”江铖看着他,却忽然叫他的名字,“……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到了惊蛰,你就满十八了……你以前说,我们十八岁了,就去结婚……我们是不是结不了婚了?”
梁景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是吗?”江铖却还是问他。梁景不说话,他于是又换了个问法,“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想的。”
“那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江铖笑了,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像被风吹来的叹息:“别的承诺你都不用给我,我不能求你带我走,不能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也不能问你还会不会回来,我不要你现在给我答案……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不会怪你……但是我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仍有一滴眼泪顺着梁景的消瘦的脖颈滑进衣领。可当江铖再抬起头,却只是轻轻擦掉了梁景脸上同样分明的泪痕。
“不要哭。”他还在颤抖的掌心捧着梁景的侧脸,“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不要再哭,没有人给你擦眼泪,我会担心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梁景看着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勉强也挤出一个笑容,让一切看起来只是一次平常的道别,明天就可以再见面一样——哪怕他们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做你自己。”江铖想了一会儿说,“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真的,不管外界是什么样的,别人是什么样的,你都不要管,做你自己……我爱你。”
他们没有再道别,哪怕梁景知道江铖在原地看着自己,也再未回头看一眼。
他也没有立刻按照原计划继续往上,顺着江铖的指引,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环山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