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者:
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97
江铖当然没有等他,梁景洗过澡出来,卧室里灯都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月光落进来,被子有一处微微隆起。
这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在算得上是人生中最好的时间里。当然也有烦恼,但好像也是甜蜜的。
想江铖在干嘛,今天的花他喜欢吗,下午和他一起出校门的同学是谁,怎么站那么近,但要是问了,他一定笑话自己小气……喜怒哀乐,都只和这个人有关。
而当后来命运流露出狰狞的面目,故事走向不可挽回的另一端,他成了漂泊异乡人,江铖却代替他,住进了这里……
梁景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上水汽都干了,才慢慢走过去,从身后将江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太瘦了,也太轻了。
叫梁景疑心怀里的是一朵云,或者一缕游魂。好像一碰就会消散。
“杜曲恒呢?”江铖冷冷开口。
梁景笑了一下:“你怎么就问杜曲恒,都不关心我,我要吃醋了……周毅德真是难缠死了。”
江铖没说话,梁景就又问他:“……你本来是等谁来接应你?”
“不是等你。”
“我知道。”梁景撇撇嘴,“真是要酸死我了。”
江铖只冷笑一声,梁景也不生气,把人抱得更紧一点:“杜曲恒没事……你在意他,所以我虽然不满意他连累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不是应该谢谢他吗?”江铖冷冷地说。
“不是一码事。”梁景笑了笑,微微垂下头,嘴唇贴了下江铖的耳廓。
原本只是想轻轻碰一下就好,但的确太高估自己。
温香软玉在怀,又嗅到江铖发间淡淡的橙花香气,心里明知道一切都不是对的时机,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先起了变化。
不想让江铖察觉到自己的异状,梁景只能克制地试图往后挪开一点,然而刚一动,江铖却察觉了。
自他怀里转过来,唇角微微一勾搭,将梁景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怎么?想要我陪你睡觉?”
动作是很亲昵的,话却像一把匕首,残忍地撕开了这个夜晚最后的一点温柔粉饰。
黑暗中,两人对视或者说对峙着,片刻后,梁景却是凑上去,很轻地吻了吻他明亮的眼睛:“我当然想,从我再见到你,我肖想了你十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骗你的。”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江铖皱了眉,梁景却只是看着他,手指顺着他浴袍的领口缓缓探进去。
丝绸的材质,很滑,但不及江铖的皮肤,他的指尖慢慢滑过他身体的纹理。江铖起先没有动,直到某一刻才似乎忍无可忍地一把捞出了他的手,重重往旁边一甩。
下一秒他翻身坐起,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枪,径直抵在了梁景的额头上。
原来那不是一句玩笑话,江铖真的在枕头下放枪。这一刻,梁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是,难怪他总是睡不好。
这些日子梁景周旋在万宁和众义社之间,周毅德和何岸再不好相与,尚且能应对,唯独江铖一直没有行踪,让他心绪难安。
有好几个瞬间,梁景都怀疑再找不见人自己会疯掉,哪怕他从不表露分毫,即便在苏默面前。心里却很明白,那根弦已经绷得快断了。
没有休息过一时半刻,当然也没有回来过小南山。此刻抬眸去看江铖手里的这把枪,才发现原来并不是glock—19,是当年自己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一把。
这是江铖第二次拿枪抵着他了,上一回,也是在这个房间。
当时的氛围有好一点吗?梁景不记得了。想了一想,把江铖问自己的那句话,又还给了他:“会用吗?”
江铖咬了咬牙,梁景于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低抱怨了一句太冷了,才温声道:“要先开保险。”
他一面说,自己很利落地拉了保险栓。又很耐心问江铖:“里头有子弹吗?……我当时走的时候,给你装过弹的。”
江铖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梁景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就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覆盖上江铖的拇指:“有子弹就可以直接开枪了,就像这样……”
他带着江铖的手往下扣动扳机,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子弹即将出膛的前一刻,江铖一把挣脱开来,抬手似乎想要甩梁景一个耳光,最终却只是把手里的枪砸在了地上。
他看着梁景,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是不容错会的真切的恨意,他当然应该恨他的,梁景想,自己又何尝不恨呢。
他倾身过去,掌心覆盖上江铖瘦削的侧脸,有水润湿了他的掌纹。
江铖的眼泪也是冰冷的,梁景心里却有一些不太光彩的欢喜,又很难过,好像心上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必须要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勉强填满万一。
“我跟你说我吃醋,是真的,我嫉妒他们,杜曲恒,方品邱……我不在的这十年里面,能够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梁景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但是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好运,你给我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得到的……可是小铖,你这么爱我,为什么你的计划里面从来都没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梁景就确认了,江铖根本不在乎万宁,甚至也不在乎众义社。
这两座偌大的金库,兴许只是他的掩护,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在这里。
可他想要掩饰什么呢?他到底要什么呢?
江铖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走,他却留在这里,是要得到什么呢?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万宁吗?”江铖撑着他的肩膀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有很浅的水痕,可是声音语调都没有一丁点的异常,“给你了,本来就是你的。”
“我要万宁做什么?”梁景叹了口气,“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我要你平安。”
可是只要万宁还在江铖手里一天,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他。
江铖不会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也不会放他离开。
“你以为没有了万宁,我就不是众矢之的了吗?”江铖看着他。
“是啊,怎么办呢,盯着你的人太多了。”梁景叹了口气,“所以我得把你藏起来。”
江铖眸色沉沉地看着他,并没有梁景预想中的愤怒:“藏?藏在哪里?小南山?”
“小南山好,我也想天天都能看见你。但我又怕自己顾不过来,还是先换个地方吧。”梁景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面颊,“我看不透你,想不明白你,我不想也不追究了,都没关系,总之我只想要你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也不敢要你陪我睡觉,我陪你睡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我送你离开。”
山上的夜里总是很静,只有风吹过纱帘时,偶尔漏进来一两声虫鸣。
江铖始终侧躺着,梁景从身后抱着他,手圈过他的肩膀,用那种很亲密的害怕失去的姿势,哪怕这一夜之后,又需要迎接新的离别。
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但也都没有再说话。
说不上刻意的沉默让这个夜晚如此地漫长又短暂,等到天边第一抹霞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梁景侧头吻了吻江铖的头发,起身去衣帽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江铖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梁景于是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摸了摸江铖的头发,见他终于肯把目光挪向自己,就又吻了下他的眼睛:“我替你穿吗?”
江铖看了一眼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是他见梁景穿过的:“我的衣服呢?”
“留给我吧。”梁景冲他一笑,“可以吗?”
江铖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起身,拿过了他手里的衬衣。也没有遮掩躲闪,就当着梁景的面脱下浴袍换上,后者伸手替他扣扣子的时候,也并没有阻止。
“我不能送你,苏默会跟着你的。”江铖坐在床边,梁景就半蹲着替他整理衣领,“他不聪明,但是忠心,你有什么事情,安排他就是了。”
“我要见你呢?”
梁景手僵了一下,又笑了:“你现在还肯说一点好话哄我,我就很满足了。”
但江铖没有让他绕开这个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等我处理好了,我去接你。”
“处理什么?”江铖轻轻问,“我不明白,如果你从始至终只是想让我走,很多事情,是没必要做的。”
这是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江铖这一次也没有奢望得到回答,只是在梁景抚平了衬衣领上最后一丝皱褶将要起身的时候,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让我走,你又怎么办呢?你不让我做这个众矢之的,你去当这个靶子,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靠得很近,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看着江铖漆黑的眼睛,原来里面并不是怨恨。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则故事,忘了是哪本书里的了,说多年以前,有个弱小的国家,因为兵败,必须要送出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