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55
  “不用了。”杜曲恒截断他,“这些年,我多少也有些积蓄。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学了不少东西,生活上头不会有问题的。后头要做什么,我暂时还没想好,先到处走走看看吧。从前一抬头,就是众义社,就是万宁,外面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也好。”江铖没有再坚持,“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杜曲恒颔首,又看了看在门边等待的梁景,对江铖道,“好好的。”
  江铖嗯了一声:“我会的。”
  杜曲恒转身走了出去,和从前每一次接到来自江铖的任务离开时候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离开,都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回来,但这次或许不会再回来,走出去,就是更广阔的天地。
  有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江铖也反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
  “国资的人,估计等会儿要到了。虽说也都交接得差不多了,你也留下来接待一下吧,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在也方便些。”
  “你去哪儿?”梁景皱了下眉。
  “我去趟局里。我的辞职申请说什么材料要补,我去看看。”
  辞职是他们一起决定的事情,分别都向市局和省厅打了报告。只是现在案子还没彻底结束,他们的流程也都还在审批中。
  梁景为这事还专程回了趟省城,岳峙早知道他的心意,没有多挽留,安排了结束卧底归队的陈七接他的位置。
  只是让梁景有空多来省城看看。拿自己当老上司也好,养父也罢,省厅家属院他的卧室,总是留着的。
  倒是陆星海和茉莉知道了大哭一场,硬拉着梁景喝了大晚上的酒,梁景后头叫了江铖来,才把两人给送回去。
  “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等国资的人过来交接了,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江铖道,“赵局肯定也还有话要和我说,你去不方便。”
  梁景看着他不说话,江铖就摇摇他手臂:“干嘛,不至于一个下午也舍不得吧。”
  “别撒娇,我是舍不得,不像你心狠,总舍得我。”梁景这样说,也没多坚持,“那你去吧,晚点我来接你。”
  “很快的,我回来接你也说不定。”江铖笑着贴一下他的面颊,“先走了,晚上见。”
  万宁距离市局不远,这个点不堵,半个钟头就到了。
  赵驰文在门口等他,见只有他一个人,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又意料之中:“你没告诉梁景?”
  江铖嗯了一声,往里走。
  赵驰文皱了皱眉:“你来,何岸恐怕不肯交代……你如果不好告诉他,我来说。”
  “他交不交代还有什么差别?证据已经这么充分了,都是死。”江铖停住脚,“赵局……伯伯,于公,如果您觉得我这十年,对警局有一星半点的贡献,于私,如果您拿我当子侄,战友的遗孤。我求您,不要再把我的爱人扯进这件事情里面来。”
  赵驰文看着他:“……你甘心?”
  江铖咬住唇:“我不甘心,但我不能这么对他,我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伤害他,包括我自己。”
  赵驰文皱着眉没说话,末了,只叹了口气,说你进去吧。
  嵬山之后,江铖第一次见到何岸。
  认证物证俱在,何岸的犯罪证据确凿,但案件本身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只是无论怎么审问,从始至终,何岸始终一句都不肯交代。
  明天人就要移送检察院了,他却忽然提出了诉求,他要见梁景。
  “不是要见你。”何岸如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神情却褪去了原来的温和,带上了倨傲,“你什么也别想从我这里问到。”
  “我什么也没打算问。”江铖平静道,“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我就是来送送你。”
  “送我?”何岸闻言冷笑,“连你爹妈死,你都没送一程,现在要来送我?”
  说话时,他不错眼地盯着江铖的神色,捕捉到江铖瞳孔微微缩小的那一瞬间,他放声大笑了起来:“你知道!你果然知道!盛珩不知道是不是?所以你不敢让他来,你不敢让他知道!”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一切,激动得站起来,又被镣铐拉回椅子上。
  那么多的人被他卑劣的私欲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地锁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如今自己成为了被锁链铐住的那一个,却也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看着江铖,目光阴狠,“你真能忍啊,真能装啊……这也是你老子教你的吗?你竟然是警察?!他竟然是警察?!你们父子俩,把宁馨哄得团团转……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我早该杀了他!杀了你!”
  江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岸还在说着报应:“现在就是他的报应,是你的报应……你不是卧薪尝胆,要什么天理正义?你连你爹妈都管不了了,你要替我把这件事压下去……永远压下去。”
  “有区别吗?”江铖冷冷道,“你是要死的,多一桩,少一桩,你都是要死的。”
  “对我当然没有,对你也没有吗?说到头,我应该谢谢你,我准备的那些后手,一个也没用就脱身了,原来都是你的功劳。”
  何岸阴恻恻地笑着,“你跟盛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天天去等的那个小女朋友其实就是你?……太可笑了,他那天是为了救你去的吧,他为了救你,害死了自己的老子,现在你要为了他,把亲生父母的仇一并咽了……真感人啊……你们可真够感人的……不过也没关系,李克谨,还有你妈……我没让他们受多少苦……我就这样……”
  他伸出手比了个举枪的姿势,掌心因为被子弹贯穿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动作有些怪异,他看着自己的创口,嘴里却轻快地发出啪嗒的声音:“就那么两下……”
  江铖忍无可忍,起身抬手拔出手枪径直抵住了何岸的太阳穴。
  “来啊!”何岸叫嚣着,“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江铖死死咬住牙,指尖却克制不住要扣向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开了:“小铖!”
  江铖浑身不自觉一颤,一时间,却不敢转过头去。梁景走过来,轻轻夺下了他的枪。
  “赵局。”他听见梁景对审讯室外头说,“没事,我来问,您出去吧。”
  门口赵驰文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说了句别乱来,终于还是关上了门。
  “你也出去休息一会儿。”梁景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江铖缓缓转过头去,看着他,觉得心上像空了一个大口子,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
  “不是。你不要怪赵局,我自己来的……别掐手。”梁景揉了下他的掌心,“先出去吧,我来。”
  江铖摇头,梁景也没坚持。把他拉到身边,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看向自自己出现,就始终一言不发的何岸:“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说吧。”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何岸却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梁景轻轻开口,“说当年其实是你杀了李克谨夫妇,我爸认了,是因为……”
  “盛珩!”江铖仓促地截断他,想要阻止他说下去,但梁景还是坚持把话说了下去,“因为他以为是我。”
  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这十年,江铖为什么死盯着何岸不放,不只是李克谨跟踪过他,提到过他,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之后,李克谨夫妇被何岸杀害了。
  “用枪是吗?”他说,“哪一把?”
  他问何岸也问江铖,但并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回答。那应该是一把消音的手枪,而梁景手里,恰好有一把——那天他射向何岸的就是这一把。
  他摸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高烧中醒来,撞见了何岸,从小南山取走了一支匣子。
  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认不出,那是一支枪匣。
  何岸拿走了这把枪,用它杀掉了李克谨夫妇……后来他把枪给了梁景,最后,却又到了江铖的手里。
  “你拿到了子弹对吗?”他问江铖,后者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睛。
  梁景终于明白,在他送江铖离开那天,为什么他会从枪里取走一颗子弹,又让自己要把枪好好保管。
  这是罪证。
  何岸试图用一把火掩盖掉那个夜晚的真相,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李克谨夫妇不是警察,如果江铖也死了,这起案件或许会被当作普通的火灾处理。
  可是江铖活下来了,他知道了父母的身份,也依稀记得那个夜里,高烧中,有个模糊的影子从卧室门口经过,他坚持开棺验尸,他要一个真相。
  他得到了。
  在父母的头颅里,发现了两枚子弹。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枪,多少种子弹,从不同的枪里,发射出的子弹是不同的。只凭借一枚子弹,要找到那把枪难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