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买山隐墨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212
  “三千,”林执没表情地打断他,“不去算了。”
  那人手里的牌“啪”地撂在地上,烟也吐了,急忙站起来:
  “走嘛!走嘛!上车,小伙子!”
  旁边几个牌友都笑了起来,有人用方言打趣他见钱眼开。那司机也不恼,嘿嘿笑着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麻利地朝不远处一辆半旧的大巴车走去。
  林执没再说话,跟了上去。
  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车站,林执面无表情望着一路上窗外掠过风景,起初还能看见零星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楼房,再往前就成了低矮的砖瓦房,房前晾着颜色暗淡的衣物。出了镇,道路陡然变窄,一侧是长满杂草的山壁,另一侧是雾气笼罩的深谷。
  真不知道覃淮初和他同事怎么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出差。这偏僻山村,能有什么项目值得两位一级建筑师亲自跑来?
  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林执索性闭上眼休息。车身在山路上七拐八绕,颠簸不断,睡意在这种单调的摇晃中渐渐袭来。
  等他再睁眼时,车窗外的景色已然不同。浓绿的山林间开始出现零星的傣家竹楼,屋顶是独特的人字形坡面,覆着厚厚的深色瓦片。
  车子减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回头,喊:“到地方了,小伙子!”
  林执道了声谢,拎起行李,推门下了车。
  第10章 好巧
  “这雨总算是停了,”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里咬了根没点着的烟,声音懒洋洋的,“虽然下得不大,但淅淅沥沥的,看着就难受。妈的,这儿也太潮了,我身上都快闷出疹子了……”
  他吐槽了半天,也没见人搭理他一句,斜眼瞥了下身旁沉默的男人,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别到耳朵后面。
  “我说覃工,你也太坐得住了吧?”他语气里掺着点烦躁,“光说咱们来这儿前一天就在镇上吃了个瘪,现在好不容易进了村,方案又要推翻重做……你看人家村长那态度,明显不待见咱们过来搞什么标志性建筑。我看这事儿,悬。”
  “急有用吗?”覃淮初淡淡开口,视线仍落在手上的手机屏幕上,“李书记已经在做村民的思想工作了。至于方案,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村寨轮廓,“那些千篇一律的现代设计,确实不适合这里。”
  白浩听到他的话后,心里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道:“得,覃大设计师,您是老大,方案您说了算,您都不急,我来什么劲儿啊!”
  “嗯。”覃淮初垂眼,应得很平静。
  白浩:“……”
  他无语地瞄着覃淮初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的动作,撇撇嘴,随口道:“等电话呢?估计那批材料得在路上多耽搁几天了,李书记不是说山路太滑,大车暂时进不来么?”
  覃淮初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整。他终于将手机收进口袋,抬眸看了白浩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答非所问道:“我知道,不急。”
  “什么不急……?”白浩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气都不顺了,“哎我去,我真是服了。覃淮初,你别仗着年龄比我小,能力比我高,就整天装得老谋深算的忽悠人啊!”
  覃淮初闻言勾了下嘴角,心情似乎比先前松快了些。没等他开口,刚刚被他们提到的青年正好提着几袋东西走了过来,听见后半句,他爽朗地笑了几声:
  “哈哈,白工,你这夸个人还拐弯抹角的,真有意思!”
  “我……你可真会解读。”白浩冲他竖了竖拇指,一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表情。
  覃淮初伸手接过李书记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大多是当地的水果蔬菜。
  “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别客气,覃工。”李书记摆摆手,引着他往过道的简易厨房走,边走边回头笑道,“你们在城市里可吃不着这么新鲜的,这都是早上刚从园子里摘的,水灵着呢!”
  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是下乡锻炼的干部,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昨晚没睡好吧?”李书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到白浩正剥香蕉吃,又抬手挠了挠脖子,有些尴尬道,“这里气候太潮,被褥总晒不透,睡着是挺难受的。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也不适应,后来才慢慢习惯。”
  覃淮初他们临时落脚的地方是村委会的办公楼,一共两层。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宿舍,条件很差。
  他顿了顿,又安慰似的说:“不过你们应该待不了太多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们在这儿能待多久,完全取决于您啊,李书记。”白浩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可得加把劲才行。”
  李书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丝为难。
  覃淮初适时开口:“关于村长的顾虑,我们理解。村里人世代生活在这里,对外来的东西有戒心很正常。我们可以给他时间,等他考虑清楚后再沟通。”
  李书记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的对,村长也是为了村子、为了大家好,我会继续做他的工作的,各位放心!”
  “对了,覃工,”李书记指了指袋子里那些堆水果,“这水果就是村长家儿子送的,他家是村里最大的果园。您要是有时间,其实可以找他聊聊,都是年轻人,好讲话,没那么死板。”
  “好。”覃淮初点头。
  林执下车后,踩着湿润的泥土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面根本没铺,坑坑洼洼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又抬头望向前方……
  他好像忘了,自己压根不知道覃淮初具体在哪儿。助理是给了他地址,但也没精确到哪门哪户,这放眼望去零零散散几十户,难道真要一家一家敲门问“覃淮初在不在你们家”?
  林执皱起眉,下意识想拿手机联系覃淮初,动作又顿住,他想起之前拨过的那通无人接听的电话。覃淮初不可能没看见未接提醒,估计就是单纯不想搭理他。
  一股混合着疲惫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大老远风尘仆仆追到这儿,等会儿真要见到人了,他该说什么?
  说我路过?还是说这村子风景不错,我来旅游?
  这么一想,林执忽然有点泄气,片刻后,他掀起眼皮,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
  村子很冷清,大多是朴素的砖瓦房,家家门前都有一小片菜地,几棵果树在屋前屋后稀疏地立着,并不拥挤,反而衬得村落开阔安静。
  如果抛开一路的颠簸和周折……单论景色和气息,倒确实是个让人静得下心来的好地方。
  前提是,他真是来散心的。
  “哎!老板!”
  一道清亮男声从右前方传来。
  林执转过头,看见一个皮肤黝黑、五官深邃,带着明显少数民族特征的青年正朝他用力挥手,大步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之前电话里说要收橘子的那位老板?不是说下星期才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走近了,青年盯着林执的脸,眼神里露出明显的迟疑,“……我是不是认错人了?你这样子……不太像收货的啊。”
  林执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半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老板还以貌取人啊?”他挑眉,面不改色地接话,“我老板临时有事,派我过来先看看。听我老板说电话里价钱都谈好了,我人都到了,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他朝村里抬了抬下巴。
  “走,带我去看看货。”
  他这副神色自若的模样,果然让青年脸上的怀疑消散了大半,转而堆起笑容:“这不是您长得跟个明星似的,哪像出来跑业务的,您贵姓?”
  “双木林。”林执回答。
  “林老板。”青年搓了搓手,语气有些迟疑,“那个……之前电话里谈的那个价……您看能不能再往上抬点儿?”
  他瞄了瞄林执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你也知道,现在果园打理成本高,人工、肥料啥的都涨了,不比以前……”
  “行,回头我跟我老板说一下。”林执没等他说完,直接点了头。
  “啊?”青年一愣,肚子里憋着的那一大段诉苦的话还没来得及全倒出来,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你还能替自己老板做主呢?”他小声嘀咕。
  “我是老板的小舅子。”林执好笑地答。
  “哦……”青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走吧。”林执看了他一眼,自己是个冒牌货,知道话多容易出错,能少谈价格、品种这些专业话题就少谈,尽量往别的方向扯。
  路上,他装作不经意地向青年打听覃淮初。青年倒是个热情好客的,自报家门说是村长的儿子,说起那两个外来人时话匣子就打开了,说那两人是来做公益乡村建筑的设计师,又絮絮叨叨讲起镇里想发展旅游,希望能有个既展示花果农业、又能融合当地花腰傣和彝族文化的标志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