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买山隐墨      更新:2026-03-23 14:02      字数:3127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桌上,覃淮初向村长详细解释了设计的核心,他们想在山腰那棵神树附近,建一座属于村子的祭台,不止是建筑,更是信仰与日常生活的联结。
  村长听得很认真,神情从最初的疑虑,渐渐转为郑重。
  项目很快敲定下来。
  饭后,林执借口消食,顺道去看覃淮初和白浩的住处。
  房间很小,两张一米二宽的床并排放着,中间过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窗前一张旧木桌,散乱地铺着图纸与笔,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不时钻入鼻腔。
  “条件挺艰苦啊。”林执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对白浩说。
  “还行,就是委屈了咱覃工,”白浩指了指床,笑道,“睡觉腿都伸不直。”
  林执的眼神状似无意地在床和覃淮初身上逡巡了一圈。覃淮初身高近一米九,这床,确实……有点委屈他。
  覃淮初不紧不慢地瞥了白浩一眼,淡淡道:“白工,你去找一下李书记,请他帮忙协调明天的地勘队。”
  “行,那你们聊。”白浩从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氛围里品出了点什么,很识趣地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声响落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将两人无声地围困在这方寸之地。
  空气里凝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滞重。
  “有话对我说?”
  林执侧身靠在旧木桌边,桌沿凸起的棱角硌着他的腰。他抬起眼,望向几步外的覃淮初,声线不高,甚至显得有几分冷漠。
  他太清楚覃淮初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覃淮初神色疏淡,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的陌路人:“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林执下颌线绷得死紧,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涩,他睨着眼看过去,眼底竟红了一片。
  他刚帮了忙,连句谢都没有,这就开始撵人了。
  覃淮初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的红,又或者看见了,但毫不在意,他毫无温度地吐出那几个字:“随便哪都行,别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林执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死死盯住覃淮初,连日积压的疲惫,辗转难眠的焦躁,连同现在被人当面赶出门的难堪,全搅成了一团,堵在喉咙口,又腥又涩。
  林执一步跨上前,几乎撞上覃淮初的肩,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发着抖,却又字字砸得极重:
  “覃淮初,你赶我走?你他妈凭什么赶我走?!啊?!”
  那语调里压着委屈和愤怒,又浸透了疲倦,最后只剩一种狼狈的无可奈何。
  “你这几天不冷不热地吊着我,现在又让我离开,”林执嘴角耷拉着,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表情惨淡,“覃淮初,你什么意思啊?”
  他眼皮和鼻尖还泛着刚才激动的薄红,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眉眼,露出漆黑的睫毛。
  覃淮初面无表情抬起手,五指穿进林执额前的碎发,向后一捋,露出那双湿红而固执的眼睛,然后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
  “林执,”他的声线又低又沉,“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嗯?”
  林执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从那话音里,他听出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那种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劲的倦怠,混杂着对眼下这局面,或者说,对他的烦闷与无力。
  他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覃淮初拧紧眉头,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绷成一条更冷的直线
  林执狼狈地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握紧。
  他讽刺地想,覃淮初,你真厉害。永远都站在云端,看着脚下的人被你的话一字一句凌迟。
  “知道吗覃淮初,你永远都是这副冷静理智的样子。”林执咽下喉间的涩意,狠狠擦过眼尾,再抬眼时,眼里那层破碎的水光已经散了,只余下一种近乎心死的平静。
  “所以,”他闭了闭眼,呼吸紊乱了一秒,“我始终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在他眼里,覃淮初这个人总是淡淡薄薄的,即使睡在同一个枕头上,也给人一种从未真正落地的错觉。
  林执厌恶这种缥缈感,他抓不住,也不舍得推开。
  “那你呢,你林执对我又有几分真心。”覃淮初的表情平静,“推我走的是你,不死心回来找我的也是你,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是后悔了,还是……只是不甘心?”他向前逼近一步,“不甘心是你提的分手,我却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没给?”
  “你分得清自己的心吗,林执?”覃淮初低声问,眼睫垂了下去,嘴角动一下,最终只牵起一个极苦的弧度,还没成形就已消散,快得像错觉。
  可就是那一瞬,看得人心里发紧,隐隐作痛。
  “我……”
  林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当然分得清,可那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头轻轻抵在覃淮初肩膀上。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又轻又抖,“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无缘无故提分手,不该什么事都只凭情绪,随心所欲……”
  覃淮初静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发顶,声音没什么起伏:“林执,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林执身体一僵,抵在他肩上的额头一动不动。
  “动动嘴皮子就要我原谅你,自作主张跑来这里演一出苦肉计?然后呢?如果我不接受,在你的逻辑里,是不是就变成了不通情理,无理取闹的人。”
  “林执,你这是道德绑架,懂吗?”
  林执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悔意骤然烧成一片燎原的怒意。
  心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缰绳狠狠绞紧,窒息的钝痛瞬间弥漫开来。
  “对!我就是道德绑架!”他声音陡然拔高,撕开所有血淋淋的掩饰,“因为我除了这样,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覃淮初,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手指紧紧揪住覃淮初的胸口,几乎要将那平整的布料揉碎,声音嘶哑地吼道:“我试过走出来,试过不闻不问……可我做不到!你告诉我,面对你,除了示弱,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狈来赌你还有一点点在意……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短暂的爆发后,是更深的无力。他踉跄着又退了一步,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
  “……算了。”他闭上眼,肩膀蜷缩起来,低头盯着地面,“你赢了,我走。”
  第15章 意外
  林执甚至等不到天亮,连夜就想离开这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坑洼的土路,胸腔里那点滚烫的东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直到走到村口,看见前方山路彻底隐没在黑暗里,他才猛地刹住脚步——这鬼地方,晚上压根没车。
  他在路口站了半晌,最后,只能拖着脚步,又沿着来路,折回阿鲁家。
  行尸走肉般躺到床上,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愣神,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人得有自知之明,覃淮初不想看见他,他就滚远点,别碍眼。该说的、不该说的,今晚全都倒了个干净。那些在心里沤了太久、几乎发霉的话,不管不顾地吼出来之后……
  居然,真的轻松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林执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直接和阿鲁道别。
  阿鲁一听就愣了:“执哥,这么急?早饭还没好……”
  林执对阿鲁笑了笑:“早饭就不吃了,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其实睡了一觉,脑子被清晨的冷风吹过一遍,昨晚那股冲头的情绪也散了大半。但和覃淮初闹成那样,再不走,就纯属是膈应人了,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阿鲁想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掏出手机。两人加上好友后,林执低头点了两下屏幕。
  阿鲁一看,是笔五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着“伙食住宿费”,他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摇头:“这不行!执哥,我不能收……”
  “收着。”林执表情平淡,话音里没什么商量余地,“这几天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阿鲁还是不肯,非要把钱退回去,林执好笑地看他那副又老实又倔的样子。
  他拿过阿鲁的手机,直接点了收款,冷着脸挑眉道:“这钱敢退回来,以后就当我们不认识。”
  说完,他把手机塞回阿鲁手里,转身拎起那个轻飘飘的背包,往肩上一甩。
  “愣着干嘛?不送送我。”
  “哦……送,送!”阿鲁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坐上车后,林执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睁开,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墨绿山影。心里那股没散干净的烦躁,又不死心地顶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