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时不规      更新:2026-03-26 14:14      字数:3128
  脸上泪痕未干,在烛光里泛着水泽。
  姜虞的背太瘦太薄,和此前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似乎只消轻轻一碰,就能碎在晚风里。
  沈知书沉默片刻,松开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帕子,摁到了姜虞脸上。
  姜虞眨眨眼,睫毛隔着帕子在掌心剐蹭,被另一事夺去了注意力:“将军怎有两块帕子。”
  “我说知你会哭,特意带的,你信不信?”沈知书轻笑,“可怜见的,哭花脸了,珠粉也斑驳了。”
  “今儿未抹粉。”
  “殿下素颜倒与上妆时无异。”沈知书道。
  姜虞将脸上的帕子拽下来,忽然仰起脸,问:“将军觉着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书想了一想:“我形容不太好。你侍子说你是好人,我便说你是良善之人。”
  “……”姜虞道,“将军若是想逗我开心,不必用这种不好好回答的方式。”
  “怎么不算好好回答?”沈知书挑眉问,“你不觉你是良善之人?”
  姜虞静了会儿,道:“令在意自己之人悲伤,算不得良善。”
  “殿下若是这么说,天底下便没有良善之人了。”沈知书叹了口气,“我问你,你若将来有一天死时,你孩子会不会悲伤?她在不在意你?”
  “这便是歪理。我向来说不过将军。”
  “不是歪理,是实话。”沈知书道,“殿下对自己的要求也颇高些。我倒好奇皇上同殿下说了什么,以致殿下如此难受?”
  “她……”姜虞轻了下去,“大约是,她向来不舍得我受到伤害,不论是以何种形式。”
  “是故她说,倘或我太痛苦……她愿意放手,不再主动寻我。她又说,不用我讲,其实她也知晓我们只能是姊妹。她还说,她藏了七八年,如今不用藏,倒是孑然一身轻。她最后道,她只希望我好好的,我只需考虑自己的感受,无需在意她。”
  “将军,风有些大,我被迷了眼,看不清脚下的路。”
  姜虞说着,带出了些许鼻音。
  受苦受难时不曾哭,然冷不丁感受到那跨越二十一年的汹涌澎湃的感情之时,泪水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在哭什么呢?是在哭自己未将此事处理好么?是在哭自己令在意自己之人难过了么?还是在哭消散在此时此刻的、无疾而终一段旅程呢?
  她的肩膀在微风里轻轻震颤,像是停在枝头的白羽鸟。
  沈知书一声不吭地看着,忽然将她的帽檐掀起来,一把把她的脑袋裹住了。
  “莫哭,看不清便看不清罢。”她沉声道,“有我呢,我帮你看。”
  -
  府北。
  盥室。
  大帝姬最狼狈,却洗得最快,三两下从浴池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
  “殿下,外头冷,当心着了风。”侍子在旁忙道,“殿下先莫出盥室,奴婢帮殿下头发烤干了,横竖离放饭还有半个时辰,到时再出去不迟。”
  大帝姬于是令人搬了张椅子进来,一屁股坐下,问:“外头怎么样了?老二小七洗完了么?”
  “尚未。”侍子低眉顺眼地回道。
  “母皇呢?可是还在花厅?方才小厨房的动静她可有留意?”
  “大约不曾,皇上她……”侍子道,“她离府了,说是不留下来吃晚饭,要回去批折子。”
  “母皇实乃天底下最勤勉之人!”大帝姬长叹一口气,“怨不得她在前朝年仅十四便当上了太子。可惜我都十七了,母皇也并未有立太子之意,大约我更勤恳些,方能入母皇之眼……”
  侍子在一旁胆战心惊,却又不敢高声,只得低低地提醒道:“殿下慎言!此刻非在王府,当心隔墙有耳!”
  大帝姬混不在意地摆摆手:“嗐,这点子心思有什么可藏的?大家伙儿都门儿清,无人说破罢了。你便说老二,看上去性子淡泊罢,然分明都已出宫自立门户了,却也时常进宫,美其名曰找小七,实则去御书房与母皇谈论治政,这点子心思瞒得过谁?听闻前一阵子因去得太勤,论政时又呆呆的说不上来,还被母皇骂了一通,责令她在家好好待着,少入宫瞎转悠。”
  侍子不敢接茬,一声不吭地替大帝姬擦着头发。
  偏大帝姬一个人讲只觉不尽兴,还非得拉着侍子给出点评论:“你说是罢?”
  侍子“诶诶”地应着,正要顺着说点什么,忽见帘子被掀开,一声温润的嗓音传了进来。
  “皇姐眼光独到,说得极是。”二帝姬一脚迈进盥室,鼓着掌,温声道,“所以莫若皇姐说说,这‘有什么可藏的心思’是什么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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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逗乐
  逗乐:“可有开心一些么?”
  大帝姬眯了一下眼,答非所问:“二妹头发倒干得快。”
  二帝姬淡然道:“不及皇姐头发长矣,自然干得快。皇姐还没回答我上一问题。”
  她比大帝姬矮一点点,此刻微微昂着头,与大帝姬视线相撞,目光淡然沉寂。
  大帝姬轻笑一声,挪开视线:“什么问题?你听错了,我方才并没说话。”
  “哦,是么?”二帝姬点点头,“那大约是有旁的侍子在乱嚼舌根,说了一大堆浑话。我听着倒没什么,然若是母皇听着了,恐怕要生气。所以皇姐定要管一管伺候你的那些奴才才好,若是这话传至母皇耳朵里,迁怒于皇姐,这就不好了。”
  大帝姬皮笑肉不笑:“不劳二妹挂心,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二帝姬温声道,“说起来,我明儿要入宫与母皇请安,皇姐可要同去?”
  “明儿?”大帝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明儿我要练剑,恐不得空。二妹入宫如此之勤,我劝二妹倒是多花点时间在读书练武上。闻得母皇前阵子将二妹的骑射之术批驳了一通,二妹该多练练,别到头来只是一只绣花枕头,空叫母皇失望。”
  二帝姬拱手道:“多谢皇姐关心,妹妹谨遵教诲。”
  大帝姬还要说些什么,外头忽然吵嚷起来,四五道声音叠在一块儿,由远及近地往屋内传。
  “何事吵嚷?”大帝姬有些不耐烦,扬声问。
  一侍子慌忙掀帘儿进来,回禀说:“七殿下刚洗完澡就跑过来了,伺候她的侍子们在后头追呢。”
  说话间,吵嚷声又离得近了些,于是屋内人这才听清了其内容——
  一侍子高声喊:“诶哟我的小祖宗,头发还没干呐,外头风这样冷,跑一跑就结冰了!”
  大帝姬和二帝姬对视一眼,双双蹙起了眉。
  两人一同迈出屋,便见不远处滚来一个小白团子。
  七帝姬的披风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后头跟着的侍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叠声道:“殿下慢些,娘娘若是知晓了,我们挨罚不提,殿下少不得也要被责令不得出门呢。”
  七帝姬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不说,母妃怎能知晓呢?”
  “那……诶呀,殿下总得保重身子嘛!”
  大帝姬撩着帘子站在屋檐下,喝了一声:“小七!”
  七帝姬猛地发射过来,在门口顿住脚,仰起脸道:“小姑姑这儿的盥室里实在太无聊,玩的东西一概没有,跟坐牢似的。待到好容易洗完了,她们却不准我出来,定要将我头发擦干,才许我往外跑呢。我说哪有这样煎熬的道理呢?于是趁她们不注意,我裹上披风就跑过来找你们了。我近来日日练功,身手又矫健了,皇姐快夸我——诶呀!”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大帝姬拎了起来,拖进了热气蒸腾的室内。
  七帝姬瞪大了眼:“咋啦皇姐?”
  “我今儿回去就同纯娘娘告你一状。”大帝姬拧眉道,“就不应许你出宫。怎的这么没成算?你看看你露在披风外的头发,都快结冰了!”
  七帝姬撇撇嘴,大约因着有些心虚,声音渐轻:“我近来身子强健了不少,才不会生病呢……”
  “强健也不能这么胡来呀。”二帝姬温声道,“便是沈将军,前些日子不过是傍晚在凉亭里歇了一觉,都着了风寒呢。”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被当成了教育小孩的反面教材的沈知书:……
  姜虞的眼睛用冰毛巾细细敷过,已瞧不出哭过的痕迹。她在沈知书身后立住脚,止住了要打帘子通报的侍子。
  沈知书轻轻嘀咕:“也不知谁传出去的。”
  姜虞淡声道:“当日府上人不少,将军生病也是稀罕事,不拘谁将这事当作无伤大雅的新鲜活儿去学舌,传开来也是常理。”
  “那……我歇在你府上这一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