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者:
藤斗 更新:2026-03-26 14:27 字数:3425
停顿了片刻,林长萍叹了口气,何文仁何等聪明,不把事情探究个明白,他是断不肯走的。若是继续僵持下去,就算何文仁熟悉断岩峰,可是等到李震山来,他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好吧,文仁兄,华山的任何事,总也瞒不住你。”
第九十章
断岩峰毕竟危险,为防守卫察觉,林长萍尽可能精简地将事情原委陈述了一遍,然而无论怎么避重就轻,李震山断臂、又用了林长萍手臂一事却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何文仁终于明白了这三年来,那些看似逻辑合理,却又让人隐隐不安的疑惑究竟是何缘由。烧红在华山夜空的火光,林长萍“自裁”后也立刻闭关的掌门,到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觉难大师,还有那乌丝软甲下从未见过的李震山的“手”,原来这一切,真的都是见不得光的骗局。
何文仁从震惊,到痛恨,最后视线停留在林长萍的残臂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斥道:“你该杀了这个人,不是替他还债!”
林长萍对上何文仁的眼睛,这是一名华山弟子对他的责备,如果不是司徒绛的疯狂,李震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何文仁为华山的掌门人痛惋,为林长萍的痴傻恨惜,也为整个华山的安危忧虑,他此刻按着腰间的剑柄,何尝不想一刀割开司徒绛的咽喉。
“对不起文仁兄,”林长萍摇了摇头,目光中是深深的自责,“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何文仁惨淡地笑了,正直忠义的纯钧长老,私心让他选择做一个愚昧而问心有愧的人,可悲的是,自己又无法狠心来责备这位宁可斩去一臂的好友。何文仁抬眼看向司徒绛:“林兄的手是为你失的,华山的仇,你也该偿,这两桩罪事,司徒神医你认不认?”
司徒绛滞了一瞬,继而冷语道:“你这是在找本医清算?”
“难道不该么?”
“呵,你们华山的掌门逼长萍娶妻在先,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想做武林盟主已久,要么收长萍为己用,要么便毁了他的名声,用心歹毒,没有我砍他手臂,他也会利欲熏心,作茧自缚!你找本医清算,难道李震山的罪就可以从此抹去了吗?”司徒绛笑了笑,视线微颤,“但是长萍的手,我认,那些被火烧伤的宾客,我也认。轮不着你找我算账,李震山已日日夜夜在诛我的心,他用长萍的血来让我痛不欲生,让我司徒绛像只蚂蚁一样任人拿捏,你们华山此刻大仇得报,应当是痛快极了。”
何文仁听他字字句句说着华山,把李震山的恶都烙刻在华山二字上,何文仁的心煎熬至极。他其实清楚,司徒绛揭露的没错,李震山做下的一切,根源并不在断臂之辱,而是源于他内心对权力已然扭曲的渴望。
在现实面前,开脱是那么苍白无力,何文仁的情绪渐渐凉了下来,他静默了片刻:“……掌门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是吗。”
林长萍道:“文仁兄,事已至此,该做的,是阻止更多悲剧再发生。”
他们三人一同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何文仁从小在华山长大,熟悉各处守卫、机关,华山上的情报他最是清楚,若是李震山动用了华山的人力,他便即刻传信给北遥。而林长萍的功力在司徒绛的调养下已恢复了七八成,受这幅虚弱表象的蒙蔽,李震山不像最初那般警惕,到了时机成熟的那天,顺着何文仁的路线指引,断岩峰困不住林长萍。只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关押地点隐秘难寻,若北遥始终无法攻克,那此题终究难破。
“说到有可能关押的地点,林兄,你可还记得天山石窟?”
“曾经封印无尘剑的天山石窟……”林长萍道,“那里天冻地冷,至阴至寒,的确是这世间最适合提炼阴体的所在,我和邱掌门也曾怀疑过这里。可是,天山石窟不是已损毁了吗?我听闻无尘剑一离开,石窟便当即崩毁成了废墟。”
何文仁点头:“不错,无尘剑本封印于天山石窟内的冰盘之中,那日,是英子破解了冰盘上的棋局,方才开启了机括。华山一行人取得无尘剑,前脚刚走出石窟,入口便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坍塌,石窟也在顷刻间被厚雪覆盖,许多门中弟子都亲眼所见当日之景。”
“既如此,文仁兄是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吗?”
“说不上来……但方才林兄一说起提炼阴体,我不知何故,竟莫名想到这天山石窟。”
司徒医仙在一旁抱臂不语许久,也不知在忖度什么,倒是林长萍叫了他一声,他方才缓慢开口:“天山石窟好端端封印着无尘剑,你们华山怎么突然兴起去取?”
“这是把绝世宝剑,恐被歹人觊觎,身为武林盟主的掌门方才下令去取,并允诺会为无尘寻得一位高洁之主。”
“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但不觉得有一丝刻意吗?”司徒绛道,“无尘剑封印已久,华山此举实为窃取,偷剑偷得兴师动众,人尽皆知,还把天山石窟都弄塌了,这么要面子的华山掌门、武林盟主李震山,却不惺惺作态地去修复一下,这难道不奇怪吗?”
这几句点拨,让何文仁心头一凛:“难道……这是一个刻意为之的局?”
和聪明人说话到底不费力气,医仙噙起笑:“用一个包装严密的谎言去掩盖真相,这手段不是熟悉的很么,李震山的惯用把戏罢了。若是大胆猜测,李震山在先前就已选定了天山石窟作为提炼阴体的最佳器皿,可是无尘剑盛名于江湖,难保不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前来盗取,若是留无尘剑在天山石窟中,李震山始终无法真正放心。于是,他便精心设计了一场大戏,派你们华山弟子明目张胆地取走无尘剑,还制造了一场人人可见的入口崩毁,从此,不会有人再去一片‘废墟’中盗些什么了,李震山可以安安心心霸占天山,利用这天然的冰窟培育阴弱之力。”
明明对华山和李震山的了解只有皮毛,甚至大多数是来源于何文仁与林长萍的交谈,可是司徒绛却能从碎片般的讯息中作出鞭辟入里的剖析,此人心计之可怖,让何文仁暗暗咂舌。
林长萍却有顾虑:“司徒,这仅是一种猜测,如今北遥攻坚那三处可疑的地点已经人手分散,若再加一个天山,只怕邱掌门无力支撑。”
“傻木头,这并非武断猜测,或许取剑之举可以是巧合,但有一个细节,你且思之。”司徒医仙冲何文仁抬了抬下巴,“何文仁,若你是李震山,备受瞩目之下去天山破解冰盘棋局,要想万无一失,你会选谁去?”
何文仁顿了顿,腹内已了然:“神医抬举了。”
司徒绛大笑:“正是,凭你的智计,必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李震山偏偏不用你,他选的自己的心腹弟子徐折缨。为什么,因为冰盘棋局的机关是他布置的,派你这个多心眼的去破解,要是看出点什么,岂不自找麻烦?”
在医仙的层层拆解下,李震山的意图步步显现。的确,华山取无尘剑一事到处透漏着疑点,天山这个被他们一早排除在外的地方,也许恰恰是那个遍寻不得的谜底。林长萍被说服了,他曾是无尘剑短暂的剑主,这柄宝剑凝萃了日积月累的清冷之气,触手凉寒,天山之阴可见一斑。
司徒绛冲林长萍扬了扬眉,那人回了一个默契的笑容:“好吧,你说的在理。只是,这个关头劝北遥集中人力,全力赶赴天山,不知邱掌门能不能信我,这封密信得如何写,真得好好打算一番。”
“那有何难,我同你一起写。”
灰鸽候在一旁,林长萍持着北遥特制的细针笔,单手在窄长的纸页上写写停停,司徒绛帮他固定着纸页边角,时不时凑近说上两句。这条精明狠绝的毒蛇,在好友身边盘成了听话乖巧的模样,何文仁轻轻笑了笑,林长萍能因为司徒绛的几句话就孤注一掷,不晓得邱拂风有没有这般好说话。
天幕开始泛白,何文仁无法久留,便简单道了别,悄然离开了断岩峰。
邱拂风收到信时,人已快到华山小翠峰,他正因邢玉璋的冒进而震怒。定下了二十日的期限,盯梢的几个地点却迟迟不见异动,这让这位年轻的道长失了谋划,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邢玉璋带人突围了其中一处闲云别院。闲云别院是黑曜帮的据点之一,当即便发生了一场恶战,北遥虽然最终清剿了黑曜帮帮众,但此举却将之前的蛰伏彻底揭露,没有找到那些失踪的小弟子,还给接下来的行动加大了阻碍,邱拂风不得不将邢玉璋召回。
然而,意外的是,华山这边却有了新消息,天山石窟,是曾经他与林长萍都考虑过的地方。邱拂风衡量了许久,把门外跪着的邢玉璋唤了进来。
“师尊要将人马都集结去天山?”邢玉璋愕然,“眼下只余两处地点了,攻破的希望极大。因弟子冒失之故,北遥被盯得很紧,接下来的行动只能一击即中,要是天山石窟扑空,之前的一切努力也许都要付诸东流了,师尊请三思!”
闲云别院一战,北遥折损不少,当初精选的队伍如今也短兵缺将,邢玉璋不敢把赌注押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天山石窟上。可是邱拂风并不是冲动武断的秉性,他出口了的决定,已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在现实面前,当下的北遥其实难以同时攻坚剩下两个不同地点,一处百毒谷,一处雪崧林,都地势险峻、危机四伏,北遥分散兵力少不得要历经恶战,而在情感面前,邱拂风更倾向于天山这个最初判断,林长萍信中的分析,与他内心的考虑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