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深井病      更新:2026-03-26 14:30      字数:3138
  方顾冷着脸,审视着在泥沼里打滚的巨物。
  庞大的蛇躯上,血肉糜烂,有无数蝌蚪一样的银色细线在灼烧的蛇皮下涌动。
  某一刹那,方顾竟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恍惚间,他竟然变成了泥沼里受刑的怪物,被别人冷眼旁观,而他自己烈火焚身求生不得。
  又一道白光在泥沼里绽开浩荡光波,方顾眼睫眨动,瞳中的动容消散无踪。
  刚才一瞬间的脆弱恐惧似乎只是泡影,视线再次投向沼泽里挣扎的怪物时,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他仔细观察着激光炮落到蛇体上的各种反应,脑子里好像有一杆笔,将所有的反应都记在名为“实验记录册”的条条框框里。
  这台激光炮不同于他之前在蛇祭时用来对付巨蛇的那台,这是实验室最新研究的一种针对变异生物的特殊武器。
  理论上它发射的光子炮弹能击穿变异生物的细胞,给予畸变体或异形体内两种基因的合成链致命性的打击。
  但由于这个武器还处在实验阶段,所以它的打击力度仅仅是理想状态下的预估,实际能造成多少杀伤力还有待商榷。
  因此方顾当初在实验室领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就被要求如果投入使用,必须要如实详尽地记录下实验体的各种生理反应,以待之后交由实验室第一手资料用于武器的升级和改进。
  为此方顾还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去背熟足有一个硬币厚的“实验记录册”。
  方顾一向不擅长文字撰写,但好在这个新式武器在对付眼前的这条巨蛇上有突出的效果,以至于他能很轻易地观测到需要采集的实验数据。
  在接二连三的炮弹轰击下,巨蛇很快一整个都卷进了泥沼里。
  飘扬着芦苇的泥沼此时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庞大的蛇躯在陷入的一瞬间,便被黄褐色的泥浆掩埋,白色芦苇花成为了巨蛇的灵幡。
  巨蛇在泥潭沼泽里剧烈翻滚,泥浆仿佛沸腾的水,在巨蛇壮硕皮肉的挤压下冒出透明的大泡泡。
  方顾猫在树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下沸腾的泥沼。
  这片沼泽地是罗布林卡雨林非常特殊的一处,看起来不大,实则纵深百米。
  更奇特的是,这片沼泽同时也是噬虫的巢穴,这种以细胞作为食物的微生物与泥浆中的微生物结合异变,生成了一个奇特的“群属类”畸变体,以整个沼泽为单位,泥浆所纳括的所有范围都属于这个畸变体。
  它们可以吞噬所有落入沼泽中的物体,而这片飘扬的芦苇便是腐肉上生出的花。
  第42章 最后时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顾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分针已经走了一个刻度。
  沼泽里,透明的大泡泡皲裂破碎,翻滚的泥浆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陷在里面的庞然大物此时只剩下一个圆形脑袋,粗壮的肉触须“莲花”一样炸开,偶尔抽动两下,在泥浆里垂死挣扎。
  天上流星一样的激光炮在前一刻停止射击,世界重回静默,只有飘荡的芦苇在歌颂一个怪物的落幕。
  方顾跳下树冠,站在泥沼外冷眼旁观。
  “方顾!队长!”一道兴奋的声音跟着芦苇花在空气里飞扬。
  方顾抬眼,有两道人影正冲向他。
  “谢天谢地谢耶稣,你总算没事!”陈少白激动地眼角飙泪,人还没走近,大嗓门就传到了方顾的耳朵里。
  他泪眼婆娑地盯着方顾,那张好看的脸上做出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夸张表情。
  “我和厉哥可担心死你了!”他跺跺脚,活像个娇柔的美娇娘。
  方顾眼皮抖了抖,默默挪开视线,看到了旁边沉默的岑厉。
  岑厉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冷冰冰的眉眼仿佛冰塑出来的,但他那双静谧的蓝色眼睛却似海浪翻滚,涌动着铺天盖地的情绪。
  方顾猝不及防,被郁沉的蓝裹挟,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海。
  冷风卷起一颗芦苇飘过方顾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再看向岑厉时,眼底被勾出的沉郁已经消失。
  方顾:“你还顺利吧”
  岑厉:“你没受伤吧?”
  两道冷清声线重合,在空气里滚了一圈,带着粘稠的热浪消散。
  方顾和岑厉对视而笑,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少白栗色的大眼珠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他总感觉方顾和岑厉有事瞒着他,不然怎么就连他们两人中间的空气都与众不同。
  黏黏糊糊的,吹在脸上,亦如泡在糖水里,连骨头都有些发酥。
  “咳、咳、”陈少白清咳两声,成功将两双眼睛吸引了过来。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他两瓣唇紧抿,眼睛不断瞟向沼泽里悄没声下沉的怪物脑袋。
  方顾眼神淡淡的,剔透的眼珠仿佛能将他看穿。
  陈少白尴尬地笑笑。
  “我去取它的血。”方顾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种事合该他去做。
  “陈医生,希望你之前不是在骗我们。”方顾说得刻薄。
  陈少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郑重地承诺:“我保证,汪雨不会死在我手上。”
  方顾幽深的黑眸里带着审视,盯着陈少白好半天后才说:“我当然信你。”
  他又转头冲向岑厉,手掌摊开:“给我一个针管和一只大号的冷冻瓶。”
  岑厉下意识皱眉,唇瓣动了两下,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从包里翻出了方顾要的东西给他。
  “你要把那个怪物也带回去?”陈少白指着沼泽地里盛开的糜烂“莲花”,上扬的尾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理解。
  “带回去干嘛?全是病毒,”他小声嘟囔,表情从疑惑转到纠结,“那东西那么大的块头,你怎么带回去?”
  方顾怀疑陈少白已经忘了他们明面上的任务除了“采集芝酶花”外还要“收集新型变异物种”,但他没必要重申,毕竟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个幌子。
  只是话又说回来,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回去他总觉得亏。
  方顾没宣扬自己的这套论调,只简单回答了陈少白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只砍掉它的一截触须带回去。”
  陈少白“哦”了一声,垂下眼睛看着泥巴地,鞋尖下意识往泥地里一戳,踢散了一排过路的蚂蚁。
  他现在有一些小小的尴尬,还有一些小小的愧疚,因为连日来经历的诡诞祸事已经让他将此行的任务忘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刚才方顾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他才又想起来他们这个小队还身负着 “收集变异新物种”的重任。
  方顾没管陈少白突如其来的别扭,径直来到了沼泽边。
  飘扬的芦苇好似海浪随风波动,远处重重苍翠点缀在天边绚烂的晚霞上,罗布林卡雨林独特的美被这一小片白色浪海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毕竟谁能想到这片悠扬的芦苇会是“吃人的鬼”,能将一个怪物啃的骨头都不剩。
  沼泽中心的“莲花”只剩下腐败的肉红色根须,蛇神尖利的牙齿
  方顾伸出左手,手腕上带着的机械表如法炮制地射出一根银线,他助跑几步,轻松跳到了沼泽中央的“莲花”上。
  巨大的肉酱色蛇脑袋此时向内凹陷一大块,从脑髓里长出的肉触须如同卫士一样拱卫着中心的神经束,
  在这个开花的蛇脑袋里,噬虫却鸠占鹊巢,粘稠的泥浆侵占了每一个活动的毛孔。
  方顾眉尾轻挑,说起来他好像还从没有在怪物头顶上“蹦迪”的经历呢。
  心里生出了一点儿难得的新奇,大腿根轻轻用力,脚板上的触感更加绵软,方顾觉得他是在软糖上跳舞。
  方顾在蛇脑袋上玩得不亦乐乎,陈少白站在岸边却看得胆战心惊。
  从方顾跳上去开始,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了那些散在泥里的肉触须上。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哪怕是触须上的绒毛被风带着出现了一刹的颤动,他都担心是不是怪物马上就要复活,然后将在它头顶撒欢的方顾一口吞下去。
  好在,一直到方顾提溜着一小节肉触须回来,那个“开花肠”还是一动不动。
  看来是真的死透了。
  陈少白一时唏嘘,谁能想到半小时前还把他们追的屁滚尿流的“蛇神”居然会被一片小小的沼泽地收了命。
  方顾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装着蛇神血液的针筒递给陈少白。
  “你快救汪雨。”他冷淡地说着,但谁也不能怀疑那话里的赤忱和真挚。
  陈少白接住,一路快跑到一颗巨大的树下,他把汪雨放在树下了。
  两只膝盖重重磕到泥地上,陈少白没顾上膝盖传来的钝痛,手忙脚乱地从医药箱里翻出另外一只干净的针头。
  他看着汪雨深吸了一口气。
  闪着冷光的针头分毫不差地扎进汪雨胳膊上的动脉,陈少白按在针尾上的拇指缓缓向前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