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作者:深井病      更新:2026-03-26 14:30      字数:3081
  那串排铃已经在阳台挂了许久,久到贝壳上的螺纹被风雨磨平,久到那个小姑娘从五彩的校园住进了苍白病房。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方顾的思绪从遥远的海水边回落,轻轻坠进了沟壑难平的胸腔。
  门外来客是他意料之中的人。
  方顾半开房门,斜倚在门框上,掀起眼睫,轻飘飘的视线落到门外那人的一肩霜白上。
  岑厉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绸缎织造的衬衫,丝绸独特的光泽顺着肌理起伏,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如同古希腊中神祇的模样。
  他站在光里,就连光都变得冷冽起来,那朵绣在左胸的含苞玫瑰染着金色,在方顾的眼睛里发光。
  “早。”岑厉眉目温润,清冷的调子含着春水的柔。
  方顾唇角勾起,“早啊,岑教授。”
  狭长的黑眸散漫地在岑厉身上上下扫。
  “要进来坐会儿吗?”他问。
  岑厉盯着那瓣薄白的唇,苍白的喉结不规律的激颤一下。
  “好啊。”
  这是岑厉第一次进入方顾的房间,黑白灰的标准配色,却在客厅放了一张异常扎眼的红色沙发。
  “那是抽奖中的,”方顾主动解释,“不要白不要嘛。”
  “你随便坐,喝冰水还是温水?”
  “冰水,谢谢。”
  乘着方顾去厨房的间隙,岑厉仔仔细细将这间不大的屋子打量了遍。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书柜里零七落八摆着几本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已经落了灰,一看就不是主人家钟爱的东西。
  反倒是矮柜里放着的一盘围棋,黑白子圆润晶莹,想来已经受过很多次的爱|抚。
  “你喜欢下棋吗?”
  方顾一出厨房门就听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怎么这么问?”方顾疑惑,迈着大长腿走过去。
  “喏——”岑厉抬抬眉,眼睛一直盯着矮柜里莹润白洁的棋子。
  方顾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个啊……”他的表情突然有些怪,声音含糊,“也是送的。”
  “喝吧。”
  方顾手臂一伸,一只玻璃杯直直怼到岑厉眼前。
  第85章 你来相亲吗?
  菱形花纹的玻璃被凹凸的圆润线条分割成无数块,杯底堆叠着三颗方冰,有一片干柠檬夹在中间,
  鲜亮的柠檬黄透出玻璃,将上面的消薄指骨染上艳色。
  “谢谢。”岑厉接过,喝了一小口。
  酸涩的滋味儿一下在口腔里炸开,冰水顺着喉管灌入,给燥热的心脏带来了一丝舒适的凉意。
  “你来找我什么事?”方顾漫不经心地说话,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坐。
  艳红的沙发皮套贴着后背,将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工字背心衬得尤其发亮。
  岑厉小口小口品着特制的冰柠檬水,幽暗的蓝眸偷瞄着方顾。
  他猜方顾一定是刚从床上起来,要不然他裸着的右胳膊上也不会还有一小片浅浅的压痕。
  那淡淡的颓靡红像厚胭脂一样陷进小麦色的皮肤里,就好像是有人掐上去似的。
  岑厉喉结滚动,灌下去一大口水。
  “没什么,我就是……”岑厉犹犹豫豫,“就是想来看看你。”
  其实在几个小时前电梯铃响的时候岑厉就知道方顾回来了,而他挨到现在才过来,无外乎就是想要方顾好好休息会儿。
  现在看来,方顾似乎休息的还不错,至少他眼圈下挂着的青乌已经褪得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了。
  “哦——”方顾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挺好的。你呢?监察处没为难你吧。”
  “没有,”岑厉语气淡淡,手掌轻轻摩挲着玻璃杯,避重就轻道,“只是一些例行询问而已。”
  鸦羽似的长睫掀开,方顾轻飘飘的看他,神情似笑非笑,据他所知,监察处里可没有懂礼貌的家伙。
  贴在沙发上的腰背前倾,方顾凑近岑厉,眼睛直直盯着他,声音小的像咬着岑厉的耳朵在说话。
  方顾:“那事儿你怎么看?”
  薄热的呼吸喷洒在粉白的唇上,岑厉恍然间似乎品尝到了另一片柠檬的酸味儿。
  他喝了口水,冰水从口腔灌入强压下了血管里的燥热。
  “我不认为回来的人还是赵飞熊。”岑厉开门见山,那毫不拐弯抹角的话反倒让方顾愣了愣。
  方顾放下玻璃杯:“怎么说?”
  岑厉不答反问:“难道你也觉得他是赵飞熊?”
  “呵,”方顾冷嗤一声,“我亲手杀死的人绝不会有再活的机会。”
  轻飘飘的调子隐着瘆人的阴戾。
  “不过,”方顾话锋一转,“我看过赵飞熊回基地后的所有监测侦查数据,没有一处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岑厉盯着对面人那双黑眸,平静无澜的脸上露出笑。
  他端坐在沙发上,湛蓝的眼瞳沉溺着幽光,像是手握世界真相的真神。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费尽心思混进基地里,而方大队长好巧不巧成了他的垫脚石。”
  岑厉顿了顿,幽蓝的眸子盯着方顾,
  “可是我们都知道,他的目的绝不是单单为了针对你,还有更大的阴谋被隐藏在身后。”
  “且等等吧,说不定事情很快就会分明了。”
  温润的嗓音如棉花在不大的客厅里弹开,方顾却轻易听出了里面的机锋。
  岑厉说得对,那个死而复生的赵飞熊披着人皮青光白日的闯进天枢,狗都知道有问题,
  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搁浅行动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一但三种药材集齐,生命树计划就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那么全世界就会重新洗牌。
  现在各方的大小势力都在盯着他们,有那么一两个坐不住的干出点昏事出来也不足为奇,就是不知道“赵飞熊”的背后到底站得是谁了。
  阳台上的排铃响了几声,屋内金黄色的光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玻璃杯里只剩下一片干柠檬。
  岑厉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玻璃杯放回桌上。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岑厉缓缓开口,俊美的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那双深蓝色眼睛里却藏着不舍和眷念。
  可方顾一贯是个睁眼瞎,看不出体面人岑教授不体面的心理活动,于是也顺水推舟,将人送出了门外。
  “下次再来玩儿,教授。”方顾把着屋门,唇上勾起一抹笑。
  岑厉微挑的眉尾坠上了点儿苦味,他要是在方顾关门之后再敲门,算不算下次?
  “好。”岑厉昧着心应和。
  灰色房门逐渐闭合。
  “哎——等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不及防地卡住了门缝。
  方顾急忙收回力,好悬才没把那只漂亮的手给夹成面包。
  “你……”方顾拧着眉开门,斥责的话才刚刚冒头,就被人给堵了回去。
  “今晚你会去参加聚会吗?”
  这是方顾没想到的对话。
  微沉的眸子里照进来一束残阳金光,方顾声音寡淡:“怎么?你打算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受到别人的邀请,”岑厉抿了抿唇,又问,“你会去吗?”
  方顾本来想说不去的,可对面那双蓝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
  落日的残光映照在那汪澄澈的蓝湖里,冰色被染上暖光,竟比三春的风还要柔,方顾突然改了主意。
  “去,”他勾着唇笑,“白吃白喝,干嘛不去。”
  “好,”蓝湖上冻冰破开,露出下面荡漾的春水,岑厉轻笑着,“晚上见。”
  “晚上见。”
  直到关上门,方顾的唇角依然挑着一抹弯弧。
  晚上八点,鳞次栉比的高楼上绚烂的霓虹灯牌将天染成了斑斓的彩色,平静的河面上光怪陆离的人影如蚂蚁一样攒动。
  在a区与b区的交界处,清流河上,一座高大的楼房矗立其上。
  巨大的霓虹灯牌在高高的墙体上挂着,高倍探射灯装着彩光,将纵横交错的靡靡之色挥洒在黑天幕布下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光束在天空中交汇,如同蜘蛛的网,将周围几公里的范围都囊括进了它的盘丝洞。
  河面偶尔有低鸟掠过,水面上四个发光的大字被鸟翅搅动起一丝微末涟漪。
  “清风流水”,天枢基地最负盛名的酒吧。
  四楼,“天人合一”包厢。
  炫彩的射灯将里面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颓靡的斑斓,筹光交错间,动感十足的电子乐和着七嘴八舌的高歌一起奏响。
  而在这群“酒色”男女之间,唯独有一人格格不入。
  岑厉端坐在沙发拐角,雪白的丝绸衬衫上映着彩灯迤逦的炫光,他的手上端着一杯红酒,不喝,却也不放下。
  两根葱白手指卡住水晶杯拖,杯中红液被那只细腕晃出暧昧的轻痕,却仍然抵不过持杯人脸上的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