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者:卤代烃      更新:2026-03-26 14:39      字数:3120
  瑾之一愣,没料到季荀会直接大大方方地道出原因,心中不免升起更多疑惑与不解。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从男人口中听说过这个传闻。
  那还是军校时期,学校为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组织了一次大型野外拉练,让他们绕着雾山湖旁全长33公里的盘山公路走一个来回。
  结束后,几人直接累得瘫倒在雾山湖边的草地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山顶上那座拥有数百年古老历史的寺庙,姬初玦当场就不屑地嗤笑一声,说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泥塑木雕上,信所谓的神仙不如信自己。
  季荀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诚然,记忆已经被岁月的流逝消磨,瑾之只记得,季荀似乎并没有参与那场迷信与否的争论,他只是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帽檐盖着脸,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我也听说那里许愿挺灵的,打算去供一个长明灯。”
  当时的大家只当是季大少爷难得的冷幽默,毕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连瑾之自己都笑了几声,继而开玩笑般让另外三个人选择,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他们会选择去教堂祷告还是去寺庙上香。
  姬初玦漫不经心地道:“那算了,神明太忙,之之不如直接贿赂我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这样还来得更实在。”
  而季荀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模糊地道了句“无聊”后就丢失了下文。
  倒是沈砚辞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可能会选择都尝试一番,”那个总是喜欢帮他们善后的少年抬起眼,语气真诚,“因为我是想要达成目的的,形式和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向它祈求什么,以及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沉默。
  只能说沈砚辞不愧是沈砚辞吗,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就如此缜密与清晰地分析了这个随口一提的问题。
  瑾之无奈扶额。
  可现在,站在湿滑的山路上,看着季荀抱着花一步一步走向山顶,还时不时侧目确认他是否跟上的身影,回忆的闸门开启,往昔片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日的阳光,也一如今天这般澄澈炽热,明明普通至极,却恰好为此时的恍惚埋下伏笔。
  代价?
  好似所有人,都在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季荀那本堆满疑点的档案,姬初玦放纵与奢靡的娱乐方式,沈砚辞愈来愈多的工作压力,都是代价的一部分。
  而自己呢?重生归来,周旋于昔日的挚友如今的危险人物间,谨小慎微。
  他所求的真相,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累了?”
  男人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他似乎是觉察到了少年意识的长久断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瑾之猛然回过神,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快走几步跟上:“没有,就是想起……之前好像也有人给我说过这里很灵。”
  “我们还是快点上山吧,”他与季荀并肩走着,像是欲盖弥彰般转移话题,“我怕待会会下雨,下雨天的山路可不好走。”
  “嗯。”
  若是瑾之知道,在未来的几分钟内,他会成为一名预言家。
  那么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语言能力用在天气预报上,而是会选择在检察院口就拒绝季荀的邀请,直接转身向彩票店走去。
  远方的云凝聚成乳白色的雾,第一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落在瑾之的脑门上。
  “不是,”他条件反射捂住自己被豆大的雨珠砸得生疼的额头,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季荀,你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的?”
  “忘记了。”
  季荀淡淡道,迅速脱掉自己的冲锋衣外套,就在瑾之以为这人终于懂一点绅士风度时,准备把衣服披到自己身上挡雨时,却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其小心翼翼等地盖在山茶花束上,还仔细地掖了掖边角,确保不会被风雨淋到。
  瑾之:“……”
  哈哈。差点忘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瑾之”了。
  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比刚才被雨滴砸到还要疼上几分。
  可现如今也来不及吐槽,雨势骤然变大,哗啦啦地编织成幕布倾泻而下,若是再磨叽下去,只能落得个浇成落汤鸡的地步。
  两人继续朝着山顶进发。
  –
  温润的水柱触及肌肤,洗去泥泞,水汽氤氲满室,接触到冷空气的刹那又凝结成珠,洇出几道湿漉漉水痕的玻璃镜中,一张被蒸腾出粉意的伶仃小脸倒映其中。
  瑾之伸手拆开一包一次性毛巾。
  这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等两人走到寺庙的时候,皆已变成落水狗。
  索性,寺庙并不是瑾之想象中的那样遗世独立,反而意外地现代化,虽不像那些已经被商业化的景点一样,一步两回头都是宰人铺子,但基本的设施一应俱全。
  这就比如说客房。
  更令瑾之惊讶的是,季荀居然在这里有一间长期客房。
  ……你们检察院的手已经长到伸到这方小小寺庙里面了吗?
  还是说表面高冷的检察官其实是上城区佛子,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手里盘着一串佛珠,为自己心爱之人祈福念经。
  客房外,走廊空荡荡,来时的暴雨已然停歇,迎面的是爽劲的清风,瑾之打算去主殿那边去找季荀,顺便看看这所谓的灵验寺庙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照着指示牌提示的位置走去,刚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步入一处栽种着几株古柏的庭院,一位身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人便迎上前来。
  僧人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微微躬行一礼。
  “施主面生,是第一次来敝寺吧?”
  瑾之停下脚步,也学着样子颔首回礼:“大师好,是的,我是陪朋友来的。”
  僧人听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想必施主已经听说过敝寺的传闻了,相遇即是缘,有兴趣体验一下吗?”
  这番一下子从问候转移到推销的话语听得瑾之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可对上僧人那双浑浊却似沉淀着无限智慧的眼眸,他点点头。
  “那我……就求一枚护身符吧。”
  他原本是不信神明的。
  只可惜,系统打破了他的第四面墙,让他不得不艰难消化接收了这个信息。
  听说锦鲤会带来好运,那他求祈求一枚锦鲤护身符,保佑自己任务顺利。
  偏殿光线晦涩,瑾之揣着他那枚价值100星币的护身符,看着僧人用毛笔蘸取浓墨,在名单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2826年11月9日,苏淮枝,求得一枚护身符。】
  “成了,”笔尖末端在砚台微停,僧人收起笔,“请施主妥善保存此物。”
  “我会的。”
  僧人听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请施主一定要记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拨云见日,方察本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走门,徒留瑾之一个人在原地。
  瑾之怔然。
  直到悬于庙宇檐廊上的金刚铃所发出的叮咚声响起,他才恍若大梦一场般,猝然惊醒。
  越靠近主殿,香火味越浓郁,偶尔能听见几声悠远的钟鸣,男孩绕过最后一重殿宇,眼前豁然开朗。
  庄严肃穆的主殿前,香客寥寥。
  而前方那株需要数人合抱才能环住的许愿树下,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
  季荀背对着他。
  男人手上没有拿香,也不像寻常香客那样跪拜祈福。
  他侧身是高高挂在枝头的红色丝带,和似乎是为了补充许愿名额而摆放的一面挂钩,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木质许愿牌。
  瑾之放轻脚步,在距离季荀几步时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能看到一些木牌和丝带上的模糊字迹,大多是关于健康、财富、婚缘方面的祈福。
  而季荀的目光,似乎良久地停留在更高的枝头处。那里悬挂的丝带明显年代更加久远,颜色褪淡,在风中飘荡摇曳,上面的字迹已看不太清。
  是在看自己许的愿望吗?
  心跳莫名侧漏一拍。
  就在此时,觉察他视线的季荀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捕捉到了对方眼眸中那抹尚未完全收敛的怀念与怅惘之情。
  但那抹情绪消失得很快,不过眨眼之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来了。”
  “嗯,”瑾之应了一声,走到他的身边,也仰起脸看向那棵树,故作轻松道,“在看什么?季检难道也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要求神拜佛?”
  问题抛下,男人又陷入沉默。
  半晌,他才低声道;“……以前挂过。”
  “可惜,一点也不灵验。”
  –
  回程时,红霞烧了满天,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车厢内的空气停滞,车载音乐被按下暂停键,倍速条也在此刻拨到了最小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