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
拯救瑶光星 更新:2026-03-26 14:40 字数:2960
已经没必要想。
他只能看着不远处的船。
系泊的铁链在水面上泛出冷光,船身微晃,桅杆交错,如同一排排诡异的棺材上燃尽的香。
“放。”
炮声这一次没有立刻炸开。
像是空气被狠狠拽了一下,随即。
水面塌陷。
实心铅弹贴着浪头飞出,砸进最前方一艘船的侧舷。
木板碎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紧接着,是第二声。
铁链断裂,绳索绷断,尚未靠岸的船被冲撞得横斜倾覆。倭寇带来的满船火油在水面铺开,被残存的火星一点即燃。
水边透亮,宛如白昼。
岸上的敌军回头一瞬。
下一刻,听不懂的短促急令下,不要命地铺过来。
船在烧,搭载的火油罐在烧,前头埋下的火线一样在烧。
没有强风,所以只是平静地遵循人的设置,把海岸线燃起,砍断退路。
薛漉拿起信号弹。火折子点燃。
炸出漫天红意。
“收网。”他语气平静。
第85章 水浊见月
剩下的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伏兵包围,雾散开,该死的人将要继续死,死得其所吗?
“炮兵后撤。”薛漉重新下令,“帅旗抬起。”
薛字旗触目惊心,他在一片火光的映衬下终于有余韵转身。
不错,脸上都是杀气。战意被激起。
正是他想要的。
阵型图纸压在胸口,抚摸下去没有额外感觉。
都在脑子里了。
“骑兵随我冲锋。”必须彻底激起斗志。
策马扬鞭的将军是最好的助燃剂。
终于没人还有余力觉得他疯了。
怒吼声里,火光映着长矛的冷光。弩箭如流星点燃整个夜空。
带兵冲阵三次,与骑兵将领对上眼神,薛漉后撤,观察局势,开始指挥。
阵型不能乱,死仗还要打。
背水一战的敌军也好,根本没有船,也不再有退路的夏朝军也罢。
“炮手,”他再次说,“装填。”
这次对准的是倭寇后方。
伏兵泼上的火油应该到位。
再次爆炸。
火海连线。
清透的月光终于被血雾笼罩。
变阵三,随后四。
不断紧缩又散开,最终变成细瘦的动线,和铺洒开来的尸体。
薛漉没有再回头。
眨眨眼,再睁开,透过血色,步兵骑兵轻铳弩箭。
打得足够久,也足够惨烈。
倭寇的骑兵能力很差,北境这只刀山火海冶炼出的部队,如他所料,给轻铳营和弩箭营补足装填和调整阵型时间。
接下来按照规划,稳步收场。
逃无可逃的穷寇,一部分跳上勉强能开的船,被火箭射穿。
另一部分在原地,武士刀断裂,拿着断刃强弩之末涌上来。
但薛漉不需要太在意。
对死掉的人,有交代了吗?
有交代了吧。
他粗粗估算情况,不错,甚至比预料的好些,只是没了六成。
剩下的四成,对付倭寇这些残兵败将,够用了。
不需要他再紧紧盯着。
等孙尉回来,收束精兵,把剩下的倭寇们各个击破。
薛漉终于在某个间隙放任自己低下头,看向双手。
血痂掉落,新伤涌来。
不觉得疼,看着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偏偏想要抬头的那个瞬间,有人诡异地策马而来。
说是诡异,是因为看起来这辈子都没骑过马。飘飘荡荡跟落叶似的,好悬没被翻下来。
这人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钻过来的?
根本不会骑马吧,想必是暗卫拦到现在,终于放行。
赵望暇等自己身下的这匹马把他带到薛漉身边。
薛漉转向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一时间近乎有种错觉,像是他们之间有根什么线,他轻轻一拽,赵望暇便昂起头。
想说什么?薛漉开口,率先打断根本还没开始的对话。
对面人戴着他看到厌倦的白安的面具。
到这个地步,到底为什么还是要对着一张假脸。
偏偏赵望暇说:“薛漉,你好厉害。”
“你好厉害,真是萧何那句,国士无双,天生该在战场上。”
他从没有和韩信比的意愿,何况,这次是他把渡水的路也砍断了,倭寇在背水一战。
所以赵望暇,为什么若无其事地出现,然后上下嘴唇一碰,说些不知道什么话?
可偏偏,他们实在太熟悉被逼到边缘的彼此。
眼前人的感慨和赞扬真情实意。
没有藏好的痛苦,同样不死不休地冲出来。
明明打了胜仗。
明明赵望暇在夸他,怎么是一副绝望到好像一切都要结束的样子。
他知道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
他十六岁时午夜梦回都是年过不惑父亲副官的脸,赵望暇对着墨椹刺一刀都要发疯。
何况。何况。
心知肚明,赢下来,回京的路,也没有好走到哪里去。
但是。
“你把面具摘下来。”薛漉说。
号角已息,一场大战落下帷幕。
肾上腺素造就的疯狂魔法终于到点失效。
眼前终于不再有狰狞的,无法逃避的,被瞳孔和大脑的幻想映得巨大而丑陋的敌军。
倭寇本来只是一群矮子,一群捅了就会流血的背井离乡掠夺者。
现在刀砍炮轰枪捅,便是烂肉。
海浪仍然安宁翻滚,不因人类意志而凄凉,只是一派静谧。
月光惨白,照亮遍地的残骸。
“摘下来。”他轻轻地,不知所以然地说。
“好不好?”
赵望暇只是仍然用那种他受不了的眼神看着他。
这些天为了方便,眼前人随身携带药剂。此时倒真的懒得管之后怎么解释,伸手就往自己怀里摸。
拿着药剂,就要往脸上滴。
薛漉意识尚未反应过来,手边的长矛先伸出来,还没碰到小瓶,赵望暇下意识一躲。
瓷瓶坠地。
碎了个彻底。
液体和底下凝结的血渍融在一起。
赵望暇倒也没皱眉,只是叹了口气,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想问问你,为什么,到这一步,却那么难过?
又为什么,我明明早就舍弃掉不该有的情绪,此时此刻,居然也仍然感到痛苦?
在痛苦什么?
大概是,原来打赢这场仗并不难。有武器,有兵,有谋略,上下一心就可以。
不是什么千古奇战。不需要天降神兵。甚至不太需要运气站在他这边。
可走到真正能打这场仗,大夏的朝堂,居然花了这么多年。
又到底死了多少人。
但问这个有什么用呢。
“只是突然想起来。”薛漉回答他,“厉行之再慢,一会儿也该到了。不好交代。”
赵望暇点点头,放过他,不去问,他到底为什么想要自己摘下面具。
他们总是这样,赵望暇很清楚。
情绪不讨论,讨论也没用。因为情感过度压抑,变成发疯的行动。然后又因为冲动的行动太过于正事无益,而终止自己发疯的动作。
薛漉不想谈,他也谈不得。
总归是不能,在一场大胜面前,第一句话是,我好绝望。
或者又能说什么?
说明明你赢了,赢得很漂亮,我在后面看着,不管多离谱的命令,都没有人质疑你。多好的将领。
可是为什么,我总忧心,你好像某个时刻就会死。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甚至,他在此时此刻读到一种纯然的崩溃。
就好像很多年前,王朝的繁华达到顶峰,然后没有然后。
此时此刻,赢得漂亮。轮椅上的将军当众站起,领军冲锋,当机立断,佯攻佯败,破掉退路,一网打尽。
然后呢?能撬动点什么吗?
如果算是为百姓争太平,争到之后,自己就能有好报吗?
反复分析下去没有结局。反复发疯也不会有然后。
唯一可能有结果的是薛漉的命数或许可以改写。
他本来只是徒劳无功地在薛漉当众站起,骑马狂奔冲出去时,想要上马。
当然没有用,即刻被暗卫拦住。他又不会打仗,也没有武功。
想的却很简单。他总归不会现在死,所以如果他到薛漉旁边,大概,如果系统为了保他,要天降金钟罩,或许能把薛漉罩住。
但下面的人无数次振声高呼。
于是他听着,看着,然后,如战场所有人一般信任薛漉,充满希望,从没被他辜负。
可希望,赵望暇感觉,像刚拆的洗碗海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