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至遥      更新:2026-03-27 17:03      字数:3043
  在二者之中,她与孟文芝四目陡然相对。
  一时间,她虚实难辨,眼前分不清是真是幻,好像她才成了刑台上待审的罪人。
  而锋利的刀刃下,是她的头颅在颤抖。
  阿兰嘴唇瞬间失去色彩,帕子在手里死死攥着,变得潮湿,却又被下意识捏着抵在唇下。
  大刀劈落。裹挟着劲风。
  两人视线被切断。
  眼前刺人的白光,被浓稠的血色覆盖。
  胡大途的脑袋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血就流干了,洇红了木台子和台子下的土地。
  风一吹,那股腥臭气息便迅速弥漫,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周身。
  这重头戏已过去,围观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擦了鬓角,慌忙扭头离去,谁都不愿再往前多看一眼。
  唯有阿兰仍愣在原地,脚像被打了钉子,挪动不得。
  她胆子太小,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但她干过大事。
  她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杀死,瞒天过海地来到永临,重获新生,过着她的第二条命。
  若非上天眷顾,她的下场原该比台上的人还要凄惨万倍。
  人群退散,转瞬间东街便只剩她一个“看客”。
  台上的尸体已被妥善收好,几个助手抬起先前准备好的水桶,用力泼洗血迹,污浊的血水顺着木板缝隙哗啦啦地流着。
  阿兰再度抬眸,目光不出所料地又与他撞在一起。
  这回,两人视线毫无阻碍。
  阿兰确定他在看她。
  孟文芝站起身。
  阿兰却退了半步,好似惊鹿。
  他以为是自己身旁场面吓人,催促手下快点动作,尽快将刑场恢复如初。
  一桶桶清水泼下去,那血迹生了根,怎么也冲刷不净。
  正如胡大途犯下的罪孽,存在过,便再也洗不掉了。
  血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很快蔓延到她脚边,险些弄湿她的鞋子。
  阿兰盯着那些绕在身下,裹挟着尘土的腥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跑到远处,扶着树干犯恶心。
  清岳在孟文芝身后,倒没认出她是前几日的女子,小声对孟文芝说:“您瞧呀,那姑娘也是胆大,刑场边上站了这么久,把自己看吐了吧。”
  “让他们加紧收拾,我过去看看。”
  清岳愣了愣,没想自己碎嘴一说,竟引出少爷兴趣来,还是应下他的吩咐:“好。”
  阿兰弯着腰,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会儿脑中突然懵了一瞬,两片血光重叠,胡大途的脸、丈夫的脸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相间闪烁。
  还有……还有孟文芝的脸!
  阿兰吓得喊出声来,一手扒着树干,面色惊恐。
  孟文芝就近在身旁。
  自一年前她酿下大错以来,噩梦便如影随形,她心中矛盾,愤恨与愧疚整日充斥着她。
  孟文芝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永临虽内里早已腐朽,但仍能勉强维持,没什么大风大浪。她也能平安度日。
  可他一来,雷厉风行地先是彻查富商,又严惩了原县令,如此强硬。
  谁知下一个会不会是她?
  阿兰怕到极点,眉头紧蹙,颤巍巍抵手说:“你不要过来。”
  孟文芝闻言,真就停下脚步,可免不得在心底担忧:“可否需要我遣人送你回去?”
  阿兰扭头,两排牙齿咬在一起,跌跌撞撞跑走。
  她无法忍受和这好心肠的巡按呆在一处。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面容变得如此可怖,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她生怕他多看自己几眼,就将她过往的罪孽全部看尽,把她押上刑台。
  阿兰一路奔跑,直到跑到路的尽头,眼前出现一条河流,这才停下脚步。
  孟文芝在她身后,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远远望她背影。
  心知她受了刺激,轻声言道:“行刑残忍,若有下次,你还是不要来看为好。”
  阿兰听到他的话,缓缓回身,眸子里盈着水光,和她头上的簪子一样润亮:“孟大人……”
  “你说。”孟文芝语气平和,竭力安抚。
  “他已知错了。”
  “是。”
  两人都明白,胡大途已认错,他已清清楚楚地认识到错误。
  身后河水潺潺流淌,不疾不徐。
  过了很久,阿兰才再次说话:“既已知错,为何还要杀?”
  这回,孟文芝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沉下气开口:“你也曾遭他所害,不该为他说话。”
  颤动的睫毛下,阿兰隐去了两点眸光。
  她并非在替胡大途辩解。
  孟文芝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她与胡大途才是一类,都该是被审判的对象。
  她局促道:“胡大途原家中贫寒,科举中举才做了知县。不过是疏于自省,听人谗言,被金钱迷了眼睛,终走上歪路。倘若加以纠正……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胡大途已人头落地已是定局,她这么说,也只是想借此试探一番,孟文芝有没有可能给胡大途,或是她自己,一次生的机会。
  而孟文芝听完,眼神微微一变。
  在他垂眸默想时,阿兰静止在原地,心跳得一次比一次更响,竟慢慢掩过了水声。
  正忐忑着,眼前的人忽严肃道:“出身寒门,更应深知百姓疾苦。做了父母官,却反过来压榨子民,此等恶行,如何能容忍?”
  这世间败坏良心之事数不胜数。若人人只需认错,便能逃过惩罚,让无辜之人承受恶果,那这世道岂不乱了套?
  他也非生来心狠,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接受惩罚。”孟文芝字字铿锵。
  这是他的立场。
  阿兰的胸口乍然停止起伏,身后的河水似乎也不再流动了。
  犯错的代价,如此沉重……
  阿兰喉间一堵。
  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满身污浊,又有何资格,去质疑这位秉持正义、执法如山的巡按大人。
  河畔微风轻拂,阿兰的发丝飘动着,一滴眼泪无知无觉地溢出眼眶,被她急忙擦去。
  但还是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温润低沉的声音传来,阿兰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你在怕我?”
  孟文芝突然意识到,上前一步问。
  阿兰猝不及防地回避,又往后退了一步。
  答案昭然若揭。
  “当心身后!”孟文芝见状,不再上前,只匆促提醒道。
  阿兰也察觉到后脚所踩之物松软,支撑不足。转头一看,果真踏到了河边淤泥。身后的水流,正一点点冲刷着脚下的泥土。
  “先别动,我过去帮你。”
  阿兰无处遁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走近。
  孟文芝抬起胳膊,示意她搀扶。阿兰犹豫许久,才缓将手搭上去,还未使力,脚下的泥土便被河水冲垮,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去。
  第9章 心疾
  孟文芝眼疾手快,立刻拉住她的手,两人双手握着,掌心相贴。
  他顺势单手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捞回岸边,幸好人没落入水中。
  阿兰下意识靠在他的胸膛,嘴唇微开,轻促喘息着。
  眼下那块细小的疤痕,因应激而透出红色,好像在无声诉说着她的过去。
  “大人,您怎么跑到这儿来……”
  清岳终于找来,却瞧见少爷正与那女人在河边搂抱,场面有些尴尬,忙捂住嘴巴背过身去,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
  阿兰这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一时慌乱不已,说不出话来,先急匆匆从他怀里挣脱。
  可独自走了几步,还未拉开与他的距离,倏然全身失了
  力气,眼前一片漆黑,直直倒了下去。
  “清岳,快叫车马!”
  大夫还是上次请过的大夫。
  此番见孟文芝身着官服而来,才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顿时面露惊慌之色,生怕有所怠慢,忙不迭道:“大人……”
  孟文芝没让他多说话,抬手示意他止住:“无需拘礼,先看诊。”
  榻上的阿兰昏迷不醒,脸色惨淡,整个人毫无生气可言。
  孟文芝落座在榻前,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夫闻言走上前,伸两指搭在阿兰手腕寸口处,凝神感受:“此脉虚浮,是受了风寒。”
  话落,他眉头仍未舒展,手上调整了力度。
  浮紧之象中,夹杂着几分散乱。
  “寒邪束表,心神不宁。”大夫沉吟着,看向孟文芝,“她上次的伤可好了?”
  清岳也跟着将目光投过来,一脸茫然道:“上次?”
  孟文芝先不理会,只对大夫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大夫瞧他对病人状况如此懵懂,眼神中露出诧异,忍不住劝道:“大人,恕我冒昧说几句。您纵然公务缠身,也应多关怀病人几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