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至遥      更新:2026-03-27 17:03      字数:3113
  孟文芝开口,声音温热,离她极近,不想,接着说出的话,只让人寒意倍生。
  “今夜我既没碰你,也未逼你,只在这书房之中,你不对我把实情讲明,难道是更想跪在公堂上,向衙门的老爷招认?”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不肯甘心,“阿兰,我只再问你一句,这些是真,还是假?
  “我要听你亲口说。”
  阿兰默不作声。偏过脸去,使劲用手背抹去眼泪。
  水迹在面颊铺平,睫毛的阴影在亮莹莹的脸上抖动着。
  孟文芝终于会意,干脆作罢,将灯暂搁在桌角,再与这个陌生的女人拉开距离,似妥协般冷冷抛下一句: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官衙。”
  阿兰闻他一言如闻雷鸣,心中震颤不已,嗤地一声迸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两眼睁圆,明明早知会有如此,却仍不敢相信,他竟真的会……丝毫不念及夫妻情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阿兰求生的意识火苗一样窜起,她猛吸了鼻子,向那道颀长的影子扑去:“文芝……文芝!”
  她浑身瘫软,跪坐在地上,像呵护着自己性命一般,捉住他的衣角,怎么都不愿放手。
  脸上同时淌着四五道眼泪,有的从下巴落下,有的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已毫不顾忌,对着那人背影哭喊着:“何苦让我来说什么真,什么假,在你心里,还不是早就认定了!!
  “我是做错了事,可你怎能不想我与你同床共枕许多日,那些情分你都不管了么!你为何……为何不问问我有什么苦衷,为何不问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她先前不肯吐露的心酸时光,如今竟成了挽留他的最后借口,成了她唯一的保命符。
  曾经,阿兰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孟文芝将自己送进官府,带上公堂,她任凭处罚,不过是疼了些,但死了,也就罢了。
  可现下真到了这一刻,她不甘心!
  不甘心与他两心相爱,终化作南柯一梦。不甘心自己良善做人,最后落得一个十恶不赦的下场。
  她将他身下的布料扯得又湿又皱,孟文芝虽为她停下了离去的步伐,却仍然站得笔直,不肯再为她低身弯腰。
  他便如她所愿,情绪颇淡地问了一句:
  “那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
  阿兰被他的这般冷漠惊住,吓得立即撒了手,向后坐倒在地。
  她单手撑着地面,身旁尽是方才飞落在地的各种纸张。
  那些眼泪也跟着斜甩出去,落在纸面上,是一片片融着血的淡粉色湿痕。
  今日,孟文芝只要她承认杀夫一案,至于有什么苦衷,他不想听。
  身下是他心爱的结发妻,他若是听了,还怎忍心带她去那公堂上自首求罪!
  他干脆在她开口前,把退路封死:“还是等明日,你一并说给官大人听吧。”
  阿兰闻声,泪已流尽。
  她扯来地上残破的一张张纸页,连带着画像,全部撕碎,仿佛也撕碎了自己几年来牢牢戴在脸上的面具。
  看到孟文芝鞋履渐远,他就要离她而去。
  她终于可以以全貌示人,终于不用遮掩,甚至想放肆地发泄一遭。
  那张脸上,露出了一瞬狠戾,又掺着缕缕真情:
  “我是犯了错,天大的错!难道其他人就没错么?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又是谁,竟要狠心再夺我的性命……
  “哪里是我杀人,是他们该死!”
  话音未落,即将大开的门猛地闭上,轰地一声,连带着孟文芝不可压抑的怒火,向她撞来。
  他回身,瞪视着这个疯了一般、胡言乱语的女人。
  这个他始终深深爱着的人……曾经,如皎月,如雪片,不染尘埃。
  望着她因绝望而扭曲的身形,孟文芝切齿咬牙,心如刀绞。
  他强忍下喉中万千酸楚,泪湿了两眼。
  而后,挣扎着自齿缝间,一字字,一声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姓名:
  “乔逸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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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恭喜逸兰宝贝大名回归终于等到这一刻!
  下章开始,讲她的过去。
  第64章 承萱
  “希望她能长成一株兰, 做那花中的君子,就取一个兰字吧?”
  “兰寓意虽好,可我还是想她先做自己, 不要被拘束呀。”
  “娘子说的也对。嘶……若是再加上‘逸’字,唤女儿逸兰如何?
  “逸、兰么……好啊,好!”
  “那从今起, 她名便叫乔逸兰!”
  那是她出生的当晚,在母亲的怀抱中,在爹爹的目光下,她得到了一个饱含着祝福和爱的名字。
  “逸兰……这是你的弟弟。”
  “母亲呢?”
  “你母亲她,唉,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保佑你……”
  六岁那年,乔逸兰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弟弟, 同时,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姐姐!爹爹咳了好多的血, 昏过去了!”
  “呀, 小姑娘,快快起来!你父亲病得太重, 哪怕你去求神仙来, 也是无力回天。
  “还是……赶紧擦干眼泪, 去准备他的后事吧……”
  爹爹抑郁病终,十六岁的乔逸兰拉着弟弟的手, 跪在床前,依稀记得,窗外正下着大雪。
  这雪一下,便是两年。
  父亲忌辰在即, 乔逸兰也终于被这样无休止的大雪压垮。
  时已至傍晚,昼夜正在交替,窗外却没有光彩,唯有白茫茫一片。
  经反复糊裱的窗纸早已变得僵脆,覆满冰霜,彻骨的寒气从其后弥漫,驱散了屋内为数不多的暖意。
  男孩把手放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热气,去柜子中捡出几件大衣服来,抱成一团,快步走到床边,一件一件为姐姐叠盖在被上。
  “咳咳……咳。”
  乔逸兰咳嗽几声,还未能露出欣慰之色,倏然想起一事,皱下眉头,似十分情急,连忙把人轻声叫住:
  “承萱,回来。”
  她冰凉的手刚挨到乔承萱脸旁,就好像触了火,立即把手缩起,往下搭在他肩上。
  “真是我病得糊涂……咳,都忘了明日一早,咱们该去见爹爹了,”她艰难坐正身子,忍着病痛,温柔地望向他,“承萱,现在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乔承萱总是很懂事,他黑亮的眼睛里还瞧不见烦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认真点头。
  “趁天未全黑,你这就出门一趟,去买些……”
  “黄酒?”他肩膀一动,抢答道。
  而乔逸兰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黄酒。”她
  先愣了一瞬,很快恍然,微笑着应声,“对,是黄酒。”
  接着从枕下掏出钱袋子,反复数了几枚银钱,仔细交给他,一番动作尚还不大利索。
  短暂静默后,看着承萱低头把银钱往口袋里揣的样子,她还是放心不下,开口叮嘱:“穿得厚些再出门……”
  乔承萱闻言,听话地点头答应,这就去够了一件打着补丁的外衣,裹在身上。
  那衣服同样是素色的。偶有一些鲜艳的色彩露在眼前,都是他姐姐用自己早时的旧衣服裁剪出的布片。
  虽说守孝期未过,不能穿红不能戴绿,可如今,也没办法不是?
  “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也不可在不相干的地方逗留,记得尽快回来。”
  “姐姐放心,我都知道!”
  他畏畏缩缩先把脑袋探出门外,快速朝四周望了望,而后跳进寒冬之中。
  这是乔逸兰第一次放他独自出门。
  平日里,她总对他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和他一起。今天姐姐生病在床,他挺着胸脯,做出男子汉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去往酒铺的路线,飞快地前行。
  天上鹅毛片片纷飞,地上积雪愈发地厚。白日里人们踏出的路径,都已被新雪掩埋,四下杳无人迹。
  乔承萱捂着冻得发红的耳朵,吸了吸淌水的鼻子,脸蛋有点疼,但走动一阵,身子倒暖和了些。
  头顶是灰蓝色的晚空,脚下是洁白的积雪,他渐渐开始适应寒冷,也适应一个人走在路上。
  忽地,余光中晃过一个高高鼓起的雪堆,十分惹眼。
  也是他小儿心性,好奇地退回那处,伸腿朝它踢了一脚。
  雪堆并没因此倒塌散开,而是有韧性地晃了晃,缓缓恢复静止。
  它好像是实心的……
  乔承萱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两眼骤然睁大,后撤了几步,只将上身探过去,小心翼翼朝它发出一声:“嘿!”
  雪堆再没有动静。
  方才那一晃,晃落了些雪尘,隐约露出几片脏兮兮的烂布,和布下惨白的皮肤。
  乔承萱多少也有些明了了,蹑手蹑脚走过去,三两下扑开他身上的雪,果然,见一个倒下的人儿。
  这男孩骨骼纤细,皮肉瘦薄,看着和他年龄相仿,昏昏趴在这里,若非鼻下浅淡的呼吸,真像是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