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至遥      更新:2026-03-27 17:03      字数:3124
  孟文芝上前拿起,垂眸细看。
  他之前也曾读过《群蝗记》,虽是别本,但足见其文理俱惬,用意不俗。
  皇帝手里这一册,更是言辞犀利,作书之人心怀公
  义,但似被逼至了绝处,因而无所避讳,字字句句直中要害,杀机暗藏。
  孟文芝一折一折翻去,此书为作者亲笔写成,每个字都刻意改了形迹,显然是不欲让他人辨出身份。这本册子相比其它要薄得多,尤其精炼,应是一气呵成。不过也因如此,那人提笔时所含情绪和遣词习惯,都分明许多。
  莫名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孟文芝并未深思,只道:“陛下,此人既不留姓名,想来不重名利。如今朝纲已肃,法纪重振,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皇帝颔首:“爱卿所言甚是。”
  数日后,皇帝昭告天下:
  《群蝗记》一书,切中时弊,深具扶正黜邪、警醒世道之功。作书之人,特赐号忠义先生,以勉其忧民报国之心。然其人虽隐,功不可没,他日若愿现身,待验明身份,一应奖赏仍可兑现。
  富贵荣华就在眼前,却迟迟无人来认。
  市井之间,人们的话题逐渐从书本身,转移到了这位“忠义先生”身上。
  走在路上,总能听见几声议论。
  “你说这人究竟是谁?皇上要赏他都不出面,真是个奇人。”
  “功名利禄,恐怕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诶,老周,你家儿子回来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被唤作老周的人露出白牙,卸了扁担,走到那两人身旁,看架势准备好好聊上一番,“哎呀,我就说官粮那事儿,他绝对做不出来,是那群王八蛋拉他顶包……”
  孟文芝从旁经过,耳边几人的对话,让他渐慢了步子,心底多少有些触动。
  在协助彻查冯先礼等人罪案,将其一众绳之以法后,他未曾休息片刻,昼夜不分重理旧案,尽他所能,为蒙冤受害之人洗刷冤屈,伸张正义。
  最初大州河那些遇害的河工,也终于能够瞑目。孟文芝竭力陈情和争取,朝廷追发抚恤,并褒扬了他们的勇毅。
  还有听闻,冯先礼被抓回那天,好似神志忽然失常,时愤恨,时惊惧,口中竟断断续续,喊着乔逸兰的名字。
  可见他往日何等罪孽。害她至深,才会畏她如鬼!
  更可见乔逸兰,也许真的无辜……
  从旧案卷宗里,孟文芝看到了乔恒。当年便是他遭冯先礼构陷,被革去官职,缚于街口受辱,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他是乔逸兰的父亲。
  如今,孟文芝为他讨回了公道,洗清了污名。仍记得乔大人恩德的祥符百姓,无不欣慰,甚至有人摆宴相庆。
  诸如这些案子,大理寺与刑部都在加紧重查,一桩桩一件件,若冤情属实,该归还的清白,定会归还。
  只不过……多年前的某一桩杀夫案,似乎不在重理之列。此案,已是定局,无从查证,更遑论归还清白一说了。
  孟文芝心如明镜。
  因而那份卷宗,他已有很久不敢去碰,也本就不能碰。它就躺在桌角、躺在他的手边,渐渐蒙了尘……
  忽一阵温风拂面,松解了他紧皱的眉头,被思绪浸染的眼睛里,重映上光亮。
  一抬头,枝头已见春芽。往上是蓝天白云,鸟儿高翔。
  寒冬轰轰烈烈地过去,春天静悄悄地来。万物都在向好。
  孟文芝独自走在路上。
  他仍在想,若是她还在他身边,若是她能亲眼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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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剧情剧情过过过下章至少能给文案剧情开个头吧,应该不会出错
  第101章 案犯
  松风茶舍, 登阶上二楼,至尽头往左转,是最后一间房。
  卷了半边的布帘后, 木门紧闭,门环用红绳吊着一个青绿竹牌,上有两个墨字“勿扰”。四下极静时, 隐约可听见里面男女对话之声。
  地上光条逐渐暗了,一只小虫隐身在黑暗里,嗒嗒嗒爬进门缝,从另一头出来,黑亮的甲壳便染上了彩光。
  茶台上烛灯已熄,房间里昏蒙蒙的, 方正小窗框住的粉紫色朝霞,成了唯一的光源。
  乔逸兰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转至身前,不经意用手碰了碰茶盏, 茶水凉透了。林阔还在教她往后要如何生活, 丝毫没有该停下的样子。
  从昨日下午他们就在这儿坐着,一直到现在, 凌晨, 太阳都将出来了。
  林阔想她一直呆在青云寺, 消息不通,大事小事都与她讲来, 从冯先礼被抄家斩首,到她父亲受诬一事真相大白,再到孟文芝……作为朋友,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乔逸兰起初还觉欣悦, 后面听着听着,笑容不知怎的,变得有些难做。
  “你走后这五年,孟文芝不曾再娶。他对你还有情意,你又何须把自己钉得太死。”林阔语重心长,折扇啪一声合上,反复砸在手心。
  乔逸兰垂眼不语,端起冷茶咽了一口。
  短时间内,她从林阔口中得知太多关于孟文芝和女儿的消息,腹内压抑的情感纷纷冒头。
  好像冰封已久的湖面,被人凿了个洞,那些汹涌的深蓝色湖水,无法继续藏匿。
  直面内心,她不太舒服。
  “乔逸兰,你还愁什么?”昏暗中,林阔看见她半颦的眉,用扇子敲敲桌边,提醒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去找他、想见孩子,不是吗?”
  他放缓了语速,轻声道:“如今大患已除,没有那么多盯着你的眼睛,你谨慎低调些,回到孟府,与他们团聚,并非不可能。”
  历经一番联手,林阔和乔逸兰友谊渐深。如今,他是乔逸兰唯一能放下防备,坦然相待的人。他知道乔逸兰在为何苦恼,有意助她解开心结。
  乔逸兰却摇了摇头:“不行。”无奈又坚定,是经过深思后的回答,“就是由这般想法,我吃过一次亏,总不能再为着一点好,重走老路,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这不是办法。”
  林阔听她话中意思,不免着急:“难道你要再拿命赌一次?赌这第三次,他们会判你无罪,还你清清白白回到家里,让你快快活活过下半辈子?”
  以冯先礼为首的一干人等除去,并不代表所有困难阻碍都会随之一起消失。
  没迈过的坎儿,依然立在那里。
  林阔一直不同意她拿性命当做玩笑,更不支持她冒险去衙门自曝身份,只为换一份于今早已不再重要的无罪之论。
  乔逸兰曾常觉世道不公,如今盼来了正理,关系父母亲人的大仇得报,恶人自食恶果,成功的味道令人着迷,可对失败的恐惧也同时在放大。
  勇气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不赌。”她重复,“我不赌。”
  乔逸兰强装硬气:“我没想见他,也不求回到从前。”错得已经够多,她实不忍与他再续孽缘。
  自摸心口,时至此,她只对三人有愧。
  一是受她欺骗和拖累的孟文芝。
  二是身在襁褓便被她放下的孩子。
  三是也许永远都摘不掉污名的自己。
  眼下,顺其自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尽可能远离他和孩子,不触碰幸福,便能规避危险,放弃为自己正名,好好活着,重新开始。
  “回不去了。”她淡淡说着,仿佛真的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了。
  林阔是细腻的人,听得出她所言违心,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轻“啧”了一声,身向前微微一倾,眼不禁望向窗外,漫天橙红入目,令人愣神。
  思考中,他低声喃喃:“藕断丝尚连,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怎么就回不去了?乔逸兰也在想。
  走在山路上时想,吃斋饭时想,抄经时想,甚至在青石佛像垂视的目光下,她依然在想。
  她想回去。
  但她既不愿背负罪名,束手束脚地活,又不愿浪费生的机会,再去碰一碰,看看衙门里到底会不会有人摸着良心为她说话。
  心口硬石头堵着,
  她说不通自己,自然回不去。
  镗——
  忽而,晨间梵钟敲响,不紧不慢,寂静山林里扑簌簌飞出几只白鸟。
  镗——镗——
  这三声空灵悠长,成群白鸟消失在天际,云丝缭绕,松枝晃着晃着,恢复了静止。
  一句不露情绪的问话,在钟声散尽时,浮出水面:“你可想好了?”
  这句话,把乔逸兰远走的神思召回体内,把她摇摆的身形牢牢定在蒲团之上,她一弯背,左右散落的长发间,露出两只贝壳似的肩头。
  青云寺住持就站在她身后。
  乔逸兰垂着头,良久,下巴朝胸膛的方向一点。
  住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剪刀下去,便难反悔了。”语气分明沉稳,却让乔逸兰愈发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