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
江药 更新:2026-03-27 17:07 字数:3179
池畔的高台上,几名胡姬正纤指拨弄着箜篌,旋律奔放热烈,与这满园的牡丹花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今日这场宴会,极其热闹。
京中世家大族的子女们几乎都来了,连此次新科进士也受邀出席。
贵妃娘娘为显重视,还特意请了宫中的女学士韦老夫人和素来深居简出的太傅柳进章前来评品诗作。
这般盛况,倒真不负“上京第一春宴”的名头。
贵妃早早就已经离席,说是身体不适,实则不过是给青年男女们留些相处空间。
曲水中央的亭子里,有婢女捧着一叠花笺,正朗声念着众人方才所作的诗篇。
“春风御柳斜,曲宴醉流霞。
天街驰马处,青云路更高。”
诗句刚落,贵妃娘家的侄子崔九郎便率先抚掌称赞。
他穿着件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根明黄带子,在一众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
“好一个‘青云路更高’,不知出自哪位才子之手?”
话音未落,男子席上便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接口道,“自是杜探花的手笔。”
众人循声望去,看向今科最年轻的进士杜悰。
他穿着件青袍,虽不如崔九郎的锦袍华丽,却也干净挺括,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女眷们见状,凑在一起议论纷纷,声音虽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你看,那位杜探花长得好俊啊,诗也作得好。听说才十八岁,尚未婚配呢。”
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姐用帕子掩着嘴,眼神像黏在了杜悰身上似的。
旁边一位身着墨绿色衣裙的女子却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不过是个寒门子弟,没什么家世背景,你也看得上?”
先前那位粉色襦裙的小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杜悰坐在席间,将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丝毫卑怯,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手一笑,随即拿起桌上的酒杯,自饮了一杯,算是谢过众人的称赞。
韦老夫人也笑着夸赞:“‘青云路更高’,既见少年意气,又藏凌云之志,确是好诗。”
崔九郎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没再说话。
他原以为这诗是裴怀瑾所作,毕竟裴怀瑾也刚中了新科进士,才情素来闻名。
况且裴家与崔家素来交好,若是他作的诗,自己起身称赞一番,既能卖裴怀瑾一个面子,又能彰显自己的眼光。
没想到竟是杜悰的手笔,这让他刚才那番热情的称赞,瞬间变成了笑话。
他一向最看不起这类寒门学子,总觉得他们不过是仗着几分才气,就想攀附世家大族,抢占他们的位置。
李元舒坐在裴怀瑾旁边案上,侧过身小声说道,“我瞧着,这诗可比不上裴公子的一半,不知那些人在夸什么。”
在她看来,裴怀瑾才是京中第一公子,杜悰那点才情,根本不值一提。
裴怀瑾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婢女又拿起一张花笺,念起下一首。
“小阁试新妆,临风理绣裳。
不争桃李艳,自有一枝华。”
韦老夫人眯起眼睛,细细品评着,“‘自有一枝华’这句,风骨卓然,不知是在场哪位贵女所作?”
婢女低头看了看花笺,如实答道:“回夫人,这张笺上并无落款。”
女眷席上顿时传来一阵议论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猜测这诗的作者是谁。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缓缓站起身。
她身姿窈窕如弱柳,气质温婉似春水,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夫人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韦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可不是谬赞,你的诗里有心境,比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的句子强多了,确实作得极好。”
说完,她又转身问道柳进章,“太傅以为如何?”
柳进章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缓缓开口,“此诗以桃李反衬,明志不随流俗,自有风华,确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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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妹妹,你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听闻太傅都如此夸赞,震惊地看向那位女子,小声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啊?竟能得到太傅和韦老夫人这般称赞?”
“听说是苏相的嫡长女,名叫苏清辞,之前一直在江南外祖家,才回京不到两个月呢。”
“苏相?那苏清霖平时在京中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我还以为她是嫡长女呢。”
“苏清霖只是苏家的二小姐,听说她母亲是续弦,论起身份,可比不上这位刚回来的苏清辞。”
“原来如此……难怪气质这般不同。”
苏清辞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浅笑,既不见得意忘形,也未有半分局促不安。
她对着韦老夫人和柳进章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温婉,“谢夫人和太傅夸赞。”
崔九郎看着苏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当即抚掌道:“某以为,苏小姐才貌双全,当为今日魁首!”
诗作已过了一轮,唯有苏清辞一人得了场上两位大儒称赞,众人自是无异议,纷纷附和着称赞起来。
崔九郎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苏小姐出生名门世家,才情卓然,与那些只会吟得几句风花雪月,就肖想青云之路的人比,不知高了多少。”
这话一出,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杜悰和苏清辞之间来回逡巡,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杜悰似是没听懂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酒。
而苏清辞只是淡淡瞥了崔九郎一眼,并未接话。
崔九郎见杜悰并不接话,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继续说道:“杜探花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你这般寒门出身,纵使有几分才情,可这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容易立足?没有世家扶持,没有贵人相助,怕是终其一生,也只能在末流职位上打转,空有一身抱负,那要去何处施展呢?”
这话已是说得极为露骨,几乎是指着杜悰的鼻子在羞辱了。
杜悰终于放下了酒杯,脸上没有丝毫怒容,反而微微一笑,“崔公子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在我看来,出身固然重要,但高门显贵便真能万事无虞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九郎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崔公子不也科考未曾中进士,靠着祖辈荫庇得了个散官吗?”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在场谁人不知,崔九郎每日只知斗鸡走狗,对学问是一窍不通,连续参加科考两次都名落孙山,后来还是靠“荫补”得了个八品的散官。
崔九郎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羞又怒。
他作为贵妃的亲侄子,出入皆是前呼后拥,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
他猛地拍案而起,“你个腌臜泼才,竟敢如此侮辱我!”
杜悰淡淡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如何能算得上是侮辱?”
杜悰身旁的几位寒门进士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别说了。
他们虽考中进士,却无家世背景,如何能与崔贵妃的侄子作对?
今日若是得罪了崔家,怕是前途都要毁了。
崔九郎酒意上头、怒火更盛,“这等不知天高地厚、欺辱世家之人,就不该留在宴会上污了眼!来人啊,给我把这人拖下去!”
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此刻却动起了真格,众人虽觉得不妥,却也没人敢轻易出声。
毕竟谁愿为了一个寒门探花,得罪权势滔天的崔家?
况且不少世家子女也真心觉得,这杜悰这般说话,属实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能踏进这芙蓉园已是天大的恩宠,竟敢当众顶撞贵妃的亲侄子,当真是读死了书,连基本的眉眼高低都不懂。
连今日宴会的主人,三公主李元舒,也只是坐在席上,看着自己表哥撒泼,半点没有出手制止的意思。
“崔公子息怒。”韦老夫人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缓和,“不过是几句口角,何必动气。”
杜悰挺直脊背,面对崔九郎唤来的侍卫,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崔公子若是觉得我说错了,大可与我辩驳。动刀动枪,难道就是世家公子的风度?”
这话戳得崔九郎更是火冒三丈,抬脚就要踹过去,却被苏清辞轻飘飘一句“崔公子”拦住。
“今日是赏花宴,动粗怕是扫了在座的兴致。”她声音依旧温婉,“何况杜探花说的是实话,崔公子又何必较真?”
崔九郎的脚僵在半空,看着苏清辞那双平静的眸子,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自己想讨好的人,竟会帮着外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突然响起,“姐姐,你因何帮着这人说话?莫不是,你们两人之间,从前就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