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作者:
江药 更新:2026-03-27 17:07 字数:3207
她向前微倾,目光诚挚,“殿下吩咐我为女学寻几位有真才实干的女师傅,我早就听闻丽娘子的才气,诗赋、棋艺自不必说,更兼博通经史、机敏善辩,昔年连状元公都击节称赏。这般真才实学,远非那些迂腐老朽可比。故而今日冒昧相邀,恳请您出任女学博士,既为天下女子立一表率,也不负您一身所学,任其埋没于深宅重门之内。”
庭院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菊香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角。
刘丽娘坐在石凳上,良久没有反应。
苏清辞看出她心中重重顾虑,声音放得更缓:“丽娘子不必忧心崔家。如今女学既开,女子恩科在即,崔相正愁无从插手其间。若此时有朝臣举荐您出任学官,崔相非但不会阻拦,只怕……还乐见其成,盼您能为他在女官之中笼络人心。况且,一旦您受封国子监博士,便是正六品朝廷命官。届时,即便崔大郎心中不满,明面上也须对您多几分顾忌,岂敢再如往日般肆意动手?”
刘丽娘唇角扬过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笑非笑道:“苏大人倒是思虑周详。只是,您这般为我铺路,难道不怕最终是为崔家做了嫁衣?”
苏清辞坦然回应,“清辞所求,是为女学生寻一位有真学问、真见识的师傅,令她们不致虚掷光阴,能学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至于学成之后,她们愿为谁效力,自是各人的选择。殿下与我,从不强求。”
“况且,我也觉得,像丽娘子你这样的才学,不该只困在深宅里,看着年华流逝,空留遗憾。”
刘丽娘终于抬眸,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苏大人此言,听来光明磊落。可若朝中女子为官,谁不会从心底拥护同为女子的长公主?您今日邀我,当真全然出于公心,未曾存半分让我暗中转投殿下、为您探听崔家消息的念头?”
她一语道破苏清辞深藏的意图,令对方神色微凝。
不待苏清辞回应,刘丽娘继而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苏大人可曾真正想过我的处境?我终究是崔家妇,身若浮萍,言行皆受桎梏。如今崔家与长公主势同水火,若我应下此任,崔士良定会视我为棋,日日逼我打探女学内情、恩科动向,笼络学子为己用。而你与殿下,若以今日知遇之恩相挟,令我反探崔家之秘……届时,我该奉谁为主?忠哪一方?”
她语气冰冷,“这一步踏出,不过是从一个看得见的牢笼,跳进另一个更错综复杂、更难脱身的牢笼罢了。”
苏清辞沉默片刻,知她所言都是事实。
她确有让刘丽娘背弃崔家,按照帮助殿下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道:“丽娘子,你我同为女子,我岂会不知你在崔家如履薄冰。若您愿意,我可禀明殿下,设法周旋,助您与崔大郎和离。殿下仁善,绝不会见死不救。”
“不会见死不救?”刘丽娘忽然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清辞,“苏大人,你因殿下救命之恩而对她感恩戴德,那你可曾想过,当日你回京遇刺,殿下为何能那般恰好现身相救?这其中巧合,你就从未怀疑过?”
京中之人大多都知道,苏清辞回京路上,遇到了山匪,恰好被长公主殿下救下了。
可如今,这刘丽娘竟毫不避讳,直言这或许是殿下的精心设计,或是早知险情却伺机而动,只为让她死心塌地。
苏清辞面色骤然冷了下去,她并非没有想过其中蹊跷,但她并不介意。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殿下当日因何救我,有何目的,她救我于危难、予我前程是事实,此恩重于泰山。说句很伤人的话,若非殿下,我恐怕也被父亲嫁入了崔家,同你一般,无声无息地,腐烂在了崔家那堆肮脏的泥淖里,任人践踏。”
“如今我能立于朝堂,一展抱负,难道不该对殿下感恩戴德吗?”
刘丽娘闻言,沉思了良久,才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来。
“好一个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如此,若殿下和苏大人信得过我,我愿前往女学任教,并在暗处为殿下打探崔家的消息。只望殿下功成之日……”
说这话时,她眼中爆发出一股浓烈的恨意,“能将崔家和刘家所有人的性命,赏给我!”
苏清辞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应答,“那是自然。”
(国子监相当于古代的“中央党校+最高学府(清华北大)”,而国子监博士就是这里面顶级的“教授兼博导”。
国子监博士:正六品,负责向在国子监就读的学生(称为“监生”)授课,尽管品级不高,但因其职责是传授儒家圣人之道,是“教化之所本”,所以社会地位和声望很高。他们官不大,但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老师”,因为他们教的学生未来可能就是宰相、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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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国子监女学博士
刘丽娘从苏府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刚停在崔府门前,就有管家候在一旁,躬身道:“大夫人,相爷在书房等您,让您回来后即刻过去。”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仿佛方才在苏府经历的种种,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跟着管家穿过回廊,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点亮。
崔士良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见她进来,也没吩咐她坐下,直接问道,“今日苏府的赏菊宴,可有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刘丽娘垂手站在案前,“回父亲,不过是普通的赏菊宴,席间还办了场小诗会,各家夫人小姐吟诗作对,倒也热闹。”
崔士良却是不信,“就这么简单?”
刘丽娘道,“不过却有一事似有蹊跷,妾在席间偶然听闻,苏小姐举办这场宴会,似是想为国子监女学寻一位女博士,负责教导女学生经史子集。今日席间,不少有学识的夫人小姐,都争相在苏小姐面前展露才学,想争取这个机会。”
“女博士?”崔士良眉头微微挑起,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那她可有看中的人选?”
刘丽娘如实禀报,“这妾便不知了。”
崔士良陷入沉思。
他此前只当李元昭开设女学、举办女子恩科,不过是想在天下女子心中博一个名声,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这步棋走得极妙啊!
先是以女子恩科为饵,让京中大臣家的女儿都有机会入仕,这些女子若能得偿所愿,岂能不感念李元昭的恩情?
再在潜移默化间,动摇其父兄的立场。
如今再设一个女博士的职位,若是真让李元昭举荐了自己人担任,以后朝中走出的女官,大多都是这位女博士的学生,岂不是变相成了李元昭手下的人?
到时候,崔家在女子恩科里,恐怕连一点好处都捞不到,甚至还会多一群掣肘的对手。
不行,绝不能让李元昭如愿!
崔士良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不若自己抢先一步,将这女博士的人选换成崔家的人,既占了这关键的位置,又能打李元昭一个措手不及,让她苦心经营的布局,反倒为崔家做了嫁衣。
他想着想着,突然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丽娘。
这个儿媳,自嫁入崔家后,平日里沉默寡言,对崔家的事也从不多问,虽说生不出孩子,但也算得上听话乖巧。
崔士良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丽娘,我记得你出嫁前也是名动京华的才女,学问见识未必逊于席间任何人。那苏清辞……未曾与你交谈?”
刘丽娘道:“父亲说笑了。我嫁入崔家已有三年,这些年一心服侍夫君,掌管后宅家务,从前学的那些诗文典籍,早就生疏了。苏小姐要找的是能教导女学生的博士,又怎会看上我这个久疏学问的后宅妇人?”
崔士良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无妨。生疏了,捡起来便是。你可愿去国子监,任这女博士一职?”
刘丽娘面露迟疑:“父亲,女子当以夫为天,相夫教子才是本分。况且……夫君恐怕不会应允。”
“怕什么?”崔士良打断她的话,“你去当女博士,是为崔家办事,大郎懂事理,怎会说什么?而且,此事由我来安排,他不敢有异议。就这样定了,你下去吧。”
“是,父亲。”刘丽娘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答应了下来。
崔士良此事安排的极快,第二日就让人去吏部递了举荐文书。
圣上也曾听过这刘丽娘的声名,既然崔相的儿媳,刘大人的女儿,朝中还有不少官员作保,他自然也会卖他们这个面子,当即朱笔一挥,准了她出任国子监女学博士一职。
任命文书下的当天,崔刘两家都觉得面上有光,唯独崔大郎一人愤懑难平。
刘丽娘长得确实不错,才气更是出众,人人都羡慕他娶了位佳妇。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娘子性子冷淡得像块冰,跟她说话都像是对牛弹琴,极其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