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
江药 更新:2026-03-27 17:07 字数:3163
河北道旱灾,表面看来似无大碍,无非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个把月便能平息。
但她跟那些地方官员打交道不止一次了,知道那些人个个最擅长的,便是“报喜不报忧”。
若灾情真如奏报中那般“可控”,他们何苦接二连三递上奏折,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迫地请求朝廷派钦差前去主持赈灾?
果不其然,她私下派去探查的人传回了消息。
河北道的灾情早已远超奏报所述。
几个重灾县的粮田几乎颗粒无收,粮价飞涨至平日的十倍,百姓买不起粮,已开始出现逃荒潮。
更有甚者,部分州县的官仓早已被地方官挪用克扣,实际存粮不足账面的三成,根本无力应对灾情。
这些地方官眼看局势即将失控,自己又无力收拾烂摊子,便想出了请“挡箭牌”的主意。
若是将来事情失控,这赈灾不力的罪责,那便是钦差大臣“调度无方”“体察不周”了。
到时候灾情加剧、民怨沸腾,百姓被逼到绝境,再“不慎”引发暴乱,她这位养在深宫中,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弟弟,“一不小心”就殁于了暴民之手。
到那时,父皇又该找谁去哭呢?
思及此,李元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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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从“官”变回了“民”
罢黜的制书送达时,林雪桉仍在鸿胪寺官署内处理公务。
直到值日官惶急的通报声传来,他才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御史,手捧明黄制书,已立于中庭中央,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
周身的肃杀之气压得在场属官都敛声屏气。
“鸿胪寺丞林雪桉,接旨!”
林雪桉心头猛地一沉,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缓步走出值房,径直跪伏在地。
御史当着一众属官、衙役的面,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鸿胪寺丞林雪桉,言行失据,有负朝廷托付。着即罢黜官职!钦此——”
话音甫落,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林大人不是半月前才风光上任?不是素传与长公主殿下关系匪浅吗?怎会骤然获罪罢官?
林雪桉眼中亦掠过一丝愕然,但他迅速压下情绪,俯首领旨,“臣……林雪桉,领旨谢恩。”
制书宣读完毕,两名内侍上前,面无表情地收缴了他的官印、符节,又伸手示意他脱去官服。
林雪桉垂着眼,亲手解下腰间的玉带,褪去胸前绣着鹭鸶的青色官袍,最后摘下那顶象征着“从六品”官阶的乌纱帽。
不过片刻工夫,那身代表着身份与体面的官服便被剥除殆尽,只剩下里面一身素白的中衣。
从此,他便从“官”变回了“民”。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那些半月前还围着他笑脸相迎,极尽逢迎的同僚们,此刻或别过脸去佯装不见,或与旁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中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林雪桉恍若未闻,只将脱下的官服与乌纱帽整齐叠好,交给内侍,而后挺直了脊背,默然朝官署外走去。
刚走出官署大门,便见林家的马车静候一旁。
车夫一见他身影,立刻快步迎上,低声道:“三少爷,老爷命小的来接您,请您速速回府。”
他未发一语,掀帘登车。
刚踏入府中正厅,一个猝不及防的巴掌便狠狠扇来!
林雪桉毫无防备,被打得身形踉跄,接连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右脸颊火辣辣地疼,立刻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在俊美的脸上格外刺眼。
堂中气氛凝滞如冰。
林尚书官袍未解,此刻正怒发冲冠地站在中央,胸口因盛怒剧烈起伏。
他的大哥林雪松、二哥林雪竹则端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
林雪松一脸担忧,林雪竹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林尚书指着他厉声痛骂,“逆子!逆子!想我林学言为官二十载,素来谨言慎行,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皆是你这孽障所累!”
话音未落,他又上前一步,抬脚便踹在林雪桉心口。
剧痛袭来,林雪桉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磕在青砖上擦出一片红痕。
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缓缓撑着地面直起身,端端正正跪于堂中。
林尚书怒气未消,痛心疾首地斥道:“我林家世代书香,何时出过你这等不知廉耻之辈?”
“是我林府缺你吃、少你穿了,还是亏待了你半分?你要去做那攀附贵戚的龌龊勾当,去爬长公主的床!”
“你……你还有没有半点身为男子的羞耻之心!”
跪在地上的林雪桉听他骂完,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学言。
“父亲,半月前,我获授这从六品官衔时,您不也曾喜形于色,深感欣慰么?”
林学言被这句话噎得一窒,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三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一旁的林雪竹此时却阴阳怪气地开口,“父亲和我们当初只当你是凭真本事谋的前程,谁知道你是靠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啊?”
在一旁的林雪松连忙出口制止,“二弟,别这么说。圣旨也只说三弟与长公主‘私交过密’,未必真有……那等不堪之事。”
林雪桉冷眼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兄长,心中唯余一片冰凉的讥讽。
林尚书只有三个儿子,林雪松和林雪竹都是正房夫人所生,自小便被寄予厚望,锦衣玉食、名师教导从不缺。
唯有他是“娼妓”所生的“贱货”,母亲早逝,在府中向来像个透明人一般。
父亲何曾为他筹谋过半分前途?
若非他自己竭力争取,又怎能入得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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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我要去见长公主
林雪松此时却站出来打圆场,“父亲,依儿子看,雪桉此番遭难,也是受长公主牵连,被圣上迁怒所致,雪桉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实在怨不得他。”
他又转头对林雪桉道,“三弟还是该认个错,别再犟嘴惹父亲生气了。”
“怨不得他?”林学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他若行得端,坐得正,又岂会被连累?”
林雪桉没听进父亲的怒骂,也没理会兄长的假意劝解,只抓住了“圣上迁怒”四个字。
圣上生气了?长公主也被责罚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
林学言见状,更加生气,“你这逆子,谁让你起来的?你要做甚!”
林雪桉直接道,“我要去见长公主。”
林学言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还敢去找她!你是嫌我们林家丢脸丢得还不够,是吗?”
林雪桉根本不听,转身就往外走。
“拦住他!”林学言急声喝道。
林雪松立刻上前拽住林雪桉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雪桉,你别冲动!长公主被圣上罚了闭门一月。此刻莫说是你,任谁也见不到的!”
林学言见他还要走,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来人!将这逆子给我捆了!直接丢进祠堂里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这一个月,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话音未落,几名家仆立刻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反剪住林雪桉的双臂。
林雪桉奋力挣扎,却敌不过几人的力道,最终只能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他的父亲。
那眼神中再无平日的隐忍懦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一丝近乎桀骜的嘲讽。
他被家仆们推搡着向祠堂方向带去。
经过他那两位兄长面前时,他一眼就瞥见二哥林雪竹嘴角那抹几乎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沉重的祠堂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满墙的祖宗牌位。
这满墙的灵位,皆是林家已故的先人,却唯独没有他母亲的一席之地。
她不过是个妾室,又曾是那样的身份,哪怕给林家生了一个儿子,却依旧连入林家祠堂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年,他在府中谨小慎微、隐忍伏低,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攀附上长公主。
眼见曙光初现,为何转眼又坠入深渊?
长公主……还会要他吗?
丑时的更鼓敲过后,林雪桉仍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眼中一片死寂的绝望。
就在这时,身后的祠堂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他不解地转头,竟见他那嫡长兄林雪松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林雪桉立刻转回身,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他。
“三弟,别怄气了。”林雪松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快步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