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者:江药      更新:2026-03-27 17:07      字数:3122
  青年人连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按将军的吩咐行事,绝不误事!”
  洳墨交代完,双腿一夹马腹,转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官道尽头。
  出京之后,李元昭与沈初戎当即分兵两路而行。
  她知道,若是带着大军出行,不仅惊动地方官吏,层层设防,更会令流民生出戒心,难见真实民情。
  更何况辎重拖累、行军迟缓,只怕会误了最关键的那个“时机”。
  于是她命沈初戎统领主力,押运粮草辎重直奔魏州汇合,自己则带着陈砚清,轻装简从,先行一步。
  二人换上粗布衣裳,扮作寻常百姓,策马疾行。不过三日,已抵洛州境地。
  洛州本是三州之中,据报地方官员呈报,灾情最轻的一处。
  可两人骑马在路上,依旧见到不少流离失所,往南边逃难的灾民。
  晌午时分,两人在道旁一棵枯槐下暂歇。
  不多时,一户逃难的人家蹒跚走近。
  那是一家六口。
  一位面容枯槁、步履蹒跚的老翁,一个怀抱小女孩的憔悴妇人,一个半大少年搀扶着不断咳嗽的老妪,队伍最后还有个满脸疲惫、肩挑破旧行李的年轻汉子。
  那小女孩约莫三四岁,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看到陈砚清手中的干粮后,“哇”地一声就哭起来。
  妇人连忙低声哄着,可孩子却越哭越凶,眼睛始终没离开那饼。
  陈砚清在李元昭的示意下,拿起一袋麦饼走上前去。
  “大爷,歇歇脚吧。”他将饼递过去,“给孩子吃点东西。”
  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颤抖着接过麦饼,随后一一给了身后众人。
  老翁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颤抖着接过麦饼,连声道,“多谢小哥,多谢小哥啊!”
  他先掰了一大块递给小女孩,那孩子立即止了哭,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饼往嘴里塞。
  老翁这才将饼分给家人,每个人接过饼都狼吞虎咽,当真是饿极了。
  陈砚清趁势问道:“大爷,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老翁咽下口中的饼,长叹一声:“往南边去,逃条活路啊……”
  “怎么会?”陈砚清故作惊讶,“我听人说洛州灾情不重,怎么你们还要举家逃荒?”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插了话,语气里满是愤懑,“怎么不重?大旱都快两年了!去年开春就没怎么下雨,地里的麦子收上来还不够交租的,可州衙的赋税一点没减,什么河工费、练兵钱,催得比阎王还急!”
  老汉接着道:“是啊,有几家交不上的,直接被差役把家里的粮食、耕牛都抢光了!今年夏天,地里彻底颗粒无收,村里天天都有人饿死,不走,就是等死啊!”
  “怪不得……”陈砚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后来朝廷派了二皇子来赈灾,没给你们开仓放粮吗?”
  “放粮?”年轻汉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愤怒,“那都是哄骗朝廷的鬼话!粮仓早空了。”
  老翁压低声音道:“听说魏州已经乱了,灾民活不下去,只能……反了……”
  两人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地方官的苛待与赈灾的敷衍。
  ……
  待这一家人千恩万谢地继续上路后,陈砚清才低声对李元昭道:“殿下,看来灾情远比奏报严重。州官欺上瞒下、二皇子赈灾不力,才酿成今日之乱。”
  李元昭站起身来,径直上马,“走吧。”
  越往北走,愈发荒凉。
  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矮墙倾颓、柴门虚掩,十户里倒有九户空无一人。
  留在村里的,多是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眼神麻木地坐在门口,望着南方逃难的方向发呆。
  行至洛州与魏州交界的一个小村庄时,更是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人影都难见。
  陈砚清勒住马,眉头紧锁:“殿下,咱们已经快一天没喝水了,这里若是再找不到水源,恐怕……”
  他话说到一半,便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出发前他自恃走南闯北经验足,仔细备了够吃干粮,却没料到这场大旱竟严重到这般地步。
  沿途的溪流早已断流,水井也干涸见底,竟连一口能喝的水都找不到。
  李元昭全程未发一句怨言,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是自己照顾不周。
  两人牵着马在村里转了一圈,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的门,都无人应答。
  正当陈砚清心急如焚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别敲了,他们都逃荒去了!”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
  她梳着一条枯黄的小辫子,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手里提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几把挖来的野菜和几块黄泥。
  陈砚清连忙上前,蹲下身问道:“小姑娘,村里的人都走光了吗?”
  “嗯,就剩我们一家人了。”小姑娘点点头,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陈砚清好奇的问道,“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逃荒去呢?”
  “我祖母腿脚不好,走不动路,我要留下来照顾她。”
  小姑娘说着,目光落在两人干裂的嘴唇上,又看了看他们牵着的马,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想要水吧?跟我来吧,我家的井还没干。”
  “真的?”陈砚清大喜过望,连忙回头朝李元昭扬声道,“殿……主子,有水了!”
  李元昭面无表情的牵着马,跟在小姑娘身后。
  穿过几块早已干枯的田,二人来到一个简陋的泥土小院前。
  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多处已经坍塌,院子里只有一间低矮的茅草屋,窗户上糊的纸早已破烂不堪。
  小姑娘快步走到院角的井边,费力地摇起轱辘。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井里打上来半桶浑浊的水。
  她拿起灶台边摆着的两个豁口粗瓷碗,分别舀了小半碗水,递到两人面前。
  陈砚清看着碗里混杂着细小泥沙的水,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却见李元昭已经伸手接过碗,面不改色便将一碗水一口饮尽。
  喝完后,她将碗递还给小姑娘,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
  刚才一路过来,她见这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大姐姐始终没说话,还以为是个哑巴。
  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事儿。马要是渴了,也能给它倒点。”
  陈砚清见状,也连忙接过碗,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水带着土腥味,口感极差。
  他在李元昭身边待久了,习惯了锦衣玉食,一时都不太习惯。
  没想到李元昭,看似养尊处优,实则比谁都“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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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承诺
  陈砚清将碗递还给小翠,笑着套近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翠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小声回道:“你叫我小翠就行,我刚满十二岁。”
  “十二岁?”陈砚清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她身量矮小,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脸黄肌瘦,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心中一阵酸涩,瞬间明白这是饥饿造成的。
  小翠把碗放好后,又开始做晚饭。
  陈砚清瞥见她正将篮子里一股脑倒在院角的石臼里,忍不住又问,忍不住又问:“你拿这些泥和野菜做什么用啊?”
  小翠一边用木棍搅拌着黄泥和野菜,一边回道:“做泥饼吃。”
  陈砚清闻言,满是不可置信,“这东西怎么能吃?泥土粗糙,还有杂质,吃了会伤身体的!”
  小翠继续搅拌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道,“家里早就没粮了,吃这个能抵饿。不吃这个,就只能饿死了。”
  她说着,熟练地将混合好的泥团捏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饼子,摆到院子里那口缺了角的破锅上。
  锅下没有多少柴火,只有几根干树枝在慢慢燃烧,冒出的青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你和你奶奶,一直都吃这个吗?”陈砚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岭南长大,虽也见过贫苦人家以野菜为生,却从未想过,有人会被逼到以泥土为食的地步。
  小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捏泥饼的手更快了些。
  不多时,那几个灰扑扑的泥饼便在微弱的火上烤好了,散发出一股混杂着土腥味的怪异气息。
  “晚饭”刚做好,小翠就用破碗盛了两个递向李元昭与陈砚清,懂事地说:“你们要是没带吃的,就吃这个吧。虽然不好吃,但能管饱。”
  陈砚清看着碗里混杂着草叶、粗糙不堪的黄泥饼,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李元昭却伸手接了过来,没有半分犹豫,低头便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