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者:江药      更新:2026-03-27 17:07      字数:3154
  权力能让人恐惧,利益能让人趋附。
  这些,比虚无缥缈的情爱更为实在,也更加长久。
  魏州城已被流民围困近十日,厚重的城门紧闭,像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将城内的焦虑与城外的怒火彻底隔开。
  州府衙署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消息传不出去,援军杳无音信,就连此前派去调粮的队伍,也如同石沉大海,没人知道是遭了流民劫掠,还是被困在了半路。
  起初他们以为,只要紧闭城门,耗到城外流民断粮,这群乌合之众自会散去。
  可谁知每日都有不明来源的粮车悄悄靠近流民营地,施粥放饭,虽量不多,却足够让流民免于饿死。
  周边州县的饥民听闻“造反能吃饱”,纷纷奔着魏州而来。
  城外的队伍日益壮大,终日围着城门高声呐喊,“崔家偿命、二皇子谢罪”。
  城内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百姓缺粮,士族恐慌,民怨早已沸腾。
  甚至不少人私下议论着,要让二皇子出城去请罪,不然等这群暴民真的攻进城来,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黄维出发前就知道,此次赈灾恐怕并不容易,只是他没想到,短短不过一月,竟成了这般“灾民围城”的绝境。
  现在的他们如今就像瓮中之鳖,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
  他不是没想过强硬手段,几度欲强行征用城中大户囤积的粮米以解燃眉之急。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城中堪用的官兵不过百余人,而那些大户在魏州盘踞多年,家家都有家丁护院。
  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他们贸然动手,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激起大户联手反抗,到时候内忧外患叠加,更是万劫不复。
  更让他棘手的是,那些大户早已抢先一步,将民乱的责任牢牢扣在了二皇子头上。
  他们暗中散布流言,说二皇子“赈灾不力、搜刮民脂”,说他“终日饮酒作乐,视灾民性命如草芥”,将所有矛盾都引向这位皇子。
  甚至还扬言要联名地方官员,上书朝廷,弹劾二皇子“破坏地方秩序、祸乱地方政务”,显然是想将他彻底推出去当替罪羊。
  而这段时间,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李元佑连日来整日躲在州府内院,只知道喝酒消愁,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矜,整个人都沉浸在打击中无法振作。
  黄维实在看不下去,每日都向汇报城外的情况,试图唤醒他的斗志。
  “殿下,城外的人又多了不少,而且臣发现,甚至还有不少人手里拿着武器,看样子已经在组织人手,怕是要准备攻城了。再这么下去,这魏州城门迟早守不住!”
  李元佑瘫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握着半盏残酒,闻言只是茫然地抬了抬眼,“那怎么办?”
  黄维皱着眉,“殿下,此事绝不简单。寻常流民聚在一起,早该乱作一团,可城外这些人却进退有序,还有稳定的粮食供给,臣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一般。”
  李元佑愣了愣神,突然想起出发前母妃说的那句,“她如今巴不得你早点死才好”。
  难道……真的是皇姐?
  她是想让自己死在这儿吗?
  这样,就没有人跟她抢皇位了……
  在她心里,自己就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
  想到这儿,李元佑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黄维见他如此颓靡,急忙道,“殿下,您再不振作起来,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李元佑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是皇姐要杀他,那她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她那么厉害,自己怎么折腾,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还不如等死。
  就是不知道死前,还能不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他这个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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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空空大师
  京郊的大慈恩寺,乃上一任皇帝为追念生母顺德皇后孙氏所建,故名“慈恩”。
  寺内最负盛名的,当属那座巍峨的大雁塔。
  此塔由大玄法师亲自主持督造,安放着法师自印度游学归来时带回的珍贵佛经、佛陀舍利,引得无数信徒与文人墨客慕名前来瞻仰。
  也正因如此,大慈恩寺常年香火鼎盛,往来信众络绎不绝,无论是皇室贵胄还是市井百姓,都常来此焚香礼佛,祈求平安。
  近来,大慈恩寺来了一位自西域远道而来的高僧在此驻锡。
  这位空空大师修行深厚,佛法无边,不仅能为信众开示解惑,更以慈悲心怀广施善举,短短时日便赢得了京城百姓的衷心敬仰,每日前来求见、听法的人更是排起了长队。
  恰逢近日河北道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圣上忧心不已,特下旨命空空大师于大慈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灾民祈福。
  消息一出,京中百姓纷纷携香带烛赶往寺中,为家国、亲人祈愿。
  往来信众络绎不绝,连小径上都挤满了人。
  苏清辞也前来祈愿,在拜见过空空大师后,她便循着僻静的廊道,来到了寺庙后院。
  这里远离前殿的喧嚣,清幽僻静,无人出入。
  院中栽着几株古松,树下设着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上还温着一壶清茶,显然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她刚坐下品了一口茶,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廊道尽头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发髻上仅用一支玉簪固定。
  苏清辞抬眼瞧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唇角微扬,放下茶盏轻唤了一声:“丽娘子。”
  语气熟稔,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
  刘丽娘的气色比上次相见之时好了许多。
  先前她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眼下却眉眼舒展,肤色也多了几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生机。
  她径直在苏清辞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语气也带着几分少见的笑意。
  “苏大人,许久未见,还未恭贺您高升之喜。”
  “不过是同为殿下分忧,谈不上什么高升。”苏清辞提起桌上的茶壶,为刘丽娘斟了一杯热茶。
  刘丽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开口道,“想来殿下,应该已经到魏州了吧?”
  苏清辞是刚接到过殿下的飞鸽传信,知道她已到了魏州。
  只是此等机密的消息,并不能透露给刘丽娘。
  因此,她面上依旧平静,只含糊道,“想来应该是快到了,只是……不知道魏州情况如何了?”
  刘丽娘却直言道,“魏州的情况,自是不简单。”
  苏清辞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丽娘子此次特意设法让崔大郎随二皇子一同前往魏州,想来早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了吧?”
  提及崔大郎,刘丽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又很快被平静掩盖。
  “我与他做了三载夫妻,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目高于顶、眼高手低,只要他在二皇子身边,就会把事情越搅越乱,让魏州的局面愈发不可收拾。”
  苏清辞点了点头,“丽娘子果然通透。如今魏州的乱局,确实离不开崔大郎的功劳。若不是他自作主张,派崔家私兵去抓所谓的山匪,误杀了流民,也不会让崔家一下成了众矢之的,被所有灾民怨恨。”
  她抬眼看向刘丽娘,心中暗自赞叹,刘丽娘这一手,既报了自己在崔家所受的磋磨,也间接帮了殿下一把,倒是个聪明且果决的女子。
  “只是,”她话锋一转,“如若崔大郎死在了魏州,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愿?”
  两人都心知肚明,刘丽娘对崔大郎的恨,早已深入骨髓,恨不得能手刃他,才能解心头之恨。
  如今崔大郎如果死在魏州了,岂不便宜他了?
  刘丽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死了,那便算他走运,倒是能落个痛快。”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可他若没死,能活着回到京城,那等着他的,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苏清辞闻言,不再多问:“丽娘子心中有数便好。只是眼下,还需耐心等着魏州那边的消息。”
  刘丽娘也不再客套,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将近来在京中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苏大人,我此次约您见面,是有要事相告。三公主近来动作频频,私下联络了不少朝中官员,似是在为崔相奔走。”
  苏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三公主年纪轻轻,从未插手过朝堂之事,如今在这关键时刻,竟然主动出手,力保崔家。
  这份魄力与决断,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