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作者:
江药 更新:2026-03-27 17:08 字数:3083
柳进章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陛下您不是已经知道原因了吗?”
因为陈砚清的正统身份,他选择救他,帮他。
而李元昭也知道他会选择陈砚清,所以提前杀了他。
她做的没错,所以,他又怎会怪她呢?
李元昭追问道,“那如今,太傅又为何会选择朕呢?”
柳进章认真道,“天命所归,并非臣选择了陛下,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选择了您。”
“太傅,”李元昭忽然轻笑一声,“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无欲无求之人。”
这天下,就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
有人贪权,有人恋财,有人好名……
连她自己,也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可竟有太傅这般纯纯粹粹为了天下,为了百姓之人。
他可以为天下人慨然赴死,也可以为天下人放下血海深仇。
柳进章看着她,眼中那些被死死压抑的情绪,此刻却如热水般翻涌沸腾,几乎要溢了出来。
他怎会无欲无求?
他的欲求,就在眼前。
作为师傅,却对自己的学生,产生这般悖逆伦常的心思,这本就是大错。
他日夜受其煎熬,既贪恋那一点咫尺的光,又深陷于自我厌弃的泥沼。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副看似清正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卑下、恶念丛生的灵魂。
他又怎敢,让她窥见分毫。
最终,柳进章还是垂下了眼眸,掩去了那翻涌的情绪。
他喉结轻滚,只轻轻回了句:“殿下谬赞,臣并不是无欲无求之人,臣……亦有所愿。”
“哦?”李元昭倒是来了兴趣,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金钱、权力、地位……
对自己的老师,她怎会吝啬?
只要他要,她都给得起。
柳进章却缓缓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殿下,这样东西……您给不了。”
李元昭微微一怔。
这天下,竟还有她这个九五之尊给不了的东西?
但她素来对窥探他人心事兴致缺缺。
既然他不愿说,她也不想深究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留住这位能稳住朝局的肱骨之臣。
李元昭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疏离。
“太傅,朕不在意你的心,是否曾偏向陈砚清,也不在意,你心中是否曾怨恨过朕杀了你全家。”
她的目光深深看向他,“朝中正值用人之际,朕需要你。”
这话语看似挽留,却透着一股天成的威压,让人无法拒绝那种。
柳进章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并非因为曾背叛过她而心生悔愧,不敢面对。
恰恰相反,他是怕自己压抑不住那颗早已逾越伦常的心,所以不敢留在她身边。
而此刻,她说,她需要他。
这几个字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筑起的防线。
那些被苦苦压抑的情感如洪水决堤,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终究还是缓缓伏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这是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也掩去了他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臣……”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归于沉寂的顺从,“遵旨。”
“如此便好。”李元昭勾起了嘴角,“既已留下,便为朕担起更重的担子。相位空悬,国事维艰……那便请太傅,做好朕的第一位宰相吧。”
放眼整个朝堂,论资历、能力与威望,再没有人比柳进章更适合挑起这个位置了。
柳进章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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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陈砚清身死
柳进章离开后,李元昭叫来了周红缨。
因平叛时护驾有功,周红缨已被提拔为了御前统领,接替了洳墨之前的职位。
这不仅是职级的跃升,更是帝王心腹的象征,其意义可想而知。
李元昭问得直接,“陈砚清关在何处?”
周红缨垂首道,“回陛下,一直关在地牢之中。”
上次叛军尽数被俘,她们在乱军中发现了被关押的陈砚清。
因着那时候皇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指示,所以她们就只把他依例投入大牢,等候皇上发落。
李元昭没有说话,指节在案上轻叩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周红缨见她这样,斟酌片刻,小心补充。
“只是……他如今情况很不好。地牢潮湿阴冷,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尽数溃烂化脓,这几日更是持续发着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看起来……像是活不长了。”
“而且,看管的狱卒回禀,他一直大吵大闹着,执意要见陛下您一面。”
李元昭眉毛微挑,“见我?”
“是的。”周红缨见她这样,心头一紧,立即跪地请罪。
“属下此前想着,此人只是个区区逆贼,胡言乱语不过是想求陛下饶他性命,加之陛下近日以来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这等琐事实在不该叨扰圣听。所以便没有及时禀报,是属下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李元昭淡淡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周红缨见她没有近一步的吩咐,便试探着问道:“陛下,那……您是否要见他一面?或是……直接按律处置?”
李元昭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半晌没有言语。
不过一个小小的伤口,便能让他快要死了。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应该没有错。
只要她当上了天子,那陈砚清那所谓的天命之子的光环,自然就会消失殆尽。
如今的陈砚清,对她而言,没有丝毫威胁,更没有丝毫用处。
她甚至,连亲手杀了他都没有兴趣了。
这样一个无用之人,活着,死了,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所以她最终只道,“不必理会他。”
周红缨,“是。”
而地牢最深处的囚室里,陈砚清正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身体因高热而不住的颤抖。
他还穿着那件象征“大皇子”身份的明黄色锦袍,只是衣服早已沾满了血污与泥泞,破烂不堪。
他的伤口一步一步地腐败溃烂,如今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腰腹和大腿。
整个地牢之中,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恶心气味。
连狱卒送饭都只敢远远放在门口,便匆匆逃离。
他也意识到,可能,他确实是要死了。
他身上的“不死光环”,已经彻底消散。
十天之前,当他被郑文恺囚禁时,他突然想通了。
他就是太爱李元昭了,所以李元昭的伤害才会让他这么伤心。
所以他才会恨不得杀了郑文恺。
他舍不得李元昭去死,他宁愿自己代替李元昭死。
这样,李元昭会不会一辈子都记得,是她对不起他,一辈子都生活在愧疚里。
没多久,洳墨带兵打了过来。
他看她第一眼,就挣扎着扑上去,死死拉住对方的衣袖,“你告诉我,李元昭是不是没有死?她是不是还活着?”
洳墨冷冷瞥了他一眼,只说了句,“陛下万岁,又怎会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没死!她没死!”
他当时几乎喜极而泣,哪怕被洳墨像拖死狗一样拖走,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他不怕李元昭恨他,不怕她要他的命,哪怕是被凌迟处死,只要能再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就死而无憾了。
可现实是,他被扔进这地牢整整十天,都没有一个人宣他去见她。
最初他还扯着嗓子日夜嘶吼,求狱卒传话给她,可回应他的,只有狱卒的冷漠。
现如今,他连呼喊的力气都已耗尽。
一种比死亡更刺骨的绝望,渐渐淹没了他。
原来李元昭对他,不仅没有一丝爱意,竟连恨都吝啬给予。
李元昭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他一丝一毫。
这认知比牢房的阴冷更刺骨,比溃烂的伤口更灼痛。
他都要死了啊……
不过是临死前,想再看她一眼,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可她为何还是这般残忍,连这微末的祈求,她都不肯成全?
意识模糊间,他蜷缩在腥臭的草堆上,眼前开始闪过零碎的画面。
从初识时,她高坐在马背之上,面容倨傲的给了他一鞭子。
第二次见面时,她毫不犹豫的捅了自己心口一剑。
第三次见面时,她手中的匕首直接插进了自己腹部,而后又喂自己喝下了穿肠的毒药。
……
也有极少数温情的时刻。
在他替她包扎完受伤的手后,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夸他“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