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作者:
叁生三三 更新:2026-03-27 17:11 字数:3149
沈庄几乎苦笑地摇了摇头,“还有老四……阿泽、阿杰……细细数来,无一人如我所愿。”
“还有你们!”沈庄抬眸,他看着眼前曾称兄道弟的族人,“我牺牲小家,用全副心血撑起的百年门楣,大难临头,你们想的却是如何牺牲我的孙女!”
“族长!”三叔公听出了沈庄的决绝之意,蹒跚上前扑倒在地,“这事是我们昏聩了,您千万别一时冲动啊。”
“是啊,族长!我们认错认罚,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管不了。”沈庄语调萧瑟,“我已经护了你们五十年,仁至义尽,往后的路怎么走,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兰晞,送客。”
这一刻,他是真的醒悟了。
他舍了红楼少年,做了名利场的沈庄,若到头来还是要牺牲山茶花树下那人的血脉,又何必做沈庄呢?
*
另一边。
姜花衫一行人被支开后,并未真正远离。沈娇看出她们一个个都很在意老爷子最后会如何抉择,便做主将三人带到了与花厅仅一廊之隔的茶室暂歇。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砸在屋檐窗棂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轰隆——!”
惊雷炸响,与此同时,隔壁花厅突然爆发出了一片混乱而凄厉的哀嚎哭喊声,那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得骇人!
正捧着茶杯的傅绥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手一抖,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
沈娇蓦然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花厅方向。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掠过,映亮了她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
沈眠枝垂眸,低头看着面前青瓷杯盏中因雷声震动而不断漾起涟漪的茶水,轻声叹息:“看来,爷爷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她话音刚落,只听得“哐当”一声,花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数名身着统一黑色西装、面色冷硬的保镖鱼贯而出。
他们神情冷漠,近乎粗暴地推搡驱赶着那些年迈的族叔伯。之所以说是驱赶,是因为场面混乱不堪里,有人死命抱着廊下的朱红柱子,哭喊着不肯松手;有人瘫坐在地,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袍也不愿起身。
“老爷子!!”
最惨的还是沈航,他跪倒在暴雨里,不停地朝着花厅方向磕头,脸上的血水混合着雨水糊了满脸,声音嘶哑绝望,“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们吧!我愿意用我的命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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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眼前这彻底失控的一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素来冷静的沈娇,也难以置信站了起来。她深知沈庄对族人的付出与容忍,如今这般决绝冷酷,定然是被伤透了心。
姜花衫怔立在廊下,望着眼前景象,心头如同被巨石堵住,酸涩难言。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庭院,那些平日里颇有威仪的族叔伯们,此刻竟毫无形象地跪倒、瘫软在泥水里挣扎哀求。精心打理的头发紧贴头皮,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泪水还是鼻涕,显得无比狼狈又可怜。
她的思绪猛地被拽回到上一世:
爷爷至死都未曾卸下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如同燃尽的烛火,坚守到最后一丝光亮。他死后,那些曾不断索取的族老们一夜之间幡然醒悟,千里迢迢赶来送行,灵堂前哭晕过去了好几个,一声声“族长”喊得撕心裂肺。
有些人就是这样,习以为常的好总是视而不见,等到失去之后才知道曾经拥有的有多珍贵。
而这一世,爷爷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逼迫他们也包括自己,提前看清这一点。
只是,现在的爷爷应该也很痛苦吧?
这是他守了五十年的家人,如今就这么放手,在爷爷的心里,只怕会是一道永远都愈合不了的伤疤。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场决绝的离别恸哭。
就在这时,外院的一个管事冒着大雨跑进了花厅。
“老爷子,襄英那边刚刚送到的信。”
沈庄已然耗费了所有心力,此刻正封锁着情绪闭目养神,听见襄英传信,紧闭的眼睑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没能抵过仅剩的那一丝柔软,缓缓抬眸。
信封因这一场大雨不可避免沾上了雨渍,黑色遒劲的字迹已经晕开。
他认识这个字迹,当初他在淮城赏月,忽然收到一封救命信,当时信上也如眼前这封写着:初棠亲启。
沈庄嘴角微微颤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一封信。
沈钧于他有救命之恩,当初若没有沈钧和武太奶,就没有他的今天,处置沈航的时候,他并非没有想过往后他与沈钧之间该如何自处,但他实在不想再委屈小花儿了。
从她回来,就一直为沈家忙忙碌碌,从家事到国事,哪一件事不是险象环生?
所以,他不能再因为一念之仁留着这些毒瘤了,否则隐患会越来越大,会将真正的家人置之死地。
沈庄轻叹了一声,摆摆手,“不看了。”
管事愣了愣,随即应声退出了花厅。
姜花衫站在廊下,眼看管事握着那封湿漉漉的信退出了花厅,她眸光一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埋头冲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浑然未觉,径直拦在了管事面前。
“等等。”她的声音清亮,穿透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管事诧异地抬头,“小姐?”
姜花衫伸出手,目光落在那封依旧被管事紧攥着的信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封信,给我吧。”
管事显然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朝花厅方向看了一眼:“可是…老爷子他……”
“爷爷那里,我自会去说。”姜花衫打断他,手臂依旧平稳地伸着,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给我。”
她的目光太过坚定,仿佛早已洞悉这封信的重量。
管事不知怎的,竟生不出半分抗拒之心,迟疑片刻,终是将那封被打湿的信递到了姜花衫的手里。
厅外的哀嚎已经弱了下来,这些人年事已高,折腾一会儿便没了力气。
沈航趴在地上,瞳孔灰白,神色麻木地看着上方的沈渊。
不知怎的,眼前这一幕又让姜花衫想起了余笙。他们虽然在她的“剧目”里是无关紧要的人,但……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不应该无视的。
她隐约记得,武太奶走了没多久,沈钧也死了。
收到噩耗,老爷子当场急晕了过去,醒来后病了整整三个月,连做梦都在说胡话。
从前,她一直都是以自己的视角在揣测别人的角色,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个古板、事事喜欢找麻烦的老头儿也是坏人。可沈钧若真有问题,爷爷又怎么会心伤至此?
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姜花衫想也没想,拆开了信封,匆匆扫了一眼后脸色大变,将信护在胸口,转身冲向花厅。
“爷爷!”
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喊立刻引起了花厅众人的侧目。
姜花衫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可她浑然不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急切与凝重。
她径直冲到沈庄面前,将那封被她体温捂得微热的信,双手递上。
“爷爷,堂伯公的信,您看一眼吧。”
沈兰晞神色微动,犹豫片刻,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沈谦、沈渊、沈让脸色错愕,还得是姜花衫啊,老爷子就是因为知道是沈钧的信才不看的,她倒好,拆了信直接送到眼前,这简直是在往老爷子的心口捅刀啊。
沈庄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姜花衫狼狈却执拗的模样,这一刻他好似又看见了故人。
“爷爷,看完了再做决定吧。”
沈庄原本想拒绝,但沉默片刻还是接过了信件。
-“初棠,我已经查明阿航就是他们安插在家族的内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伯父对我的知遇之恩。你放心,阿兄说过会替你守住老宅,我已经让阿航把那些孩子们都送走了,如此也算彻底解决了隐患。”
才扫过第一行,沈庄眼角便已湿润。
原来不是求情,是情。
到这个时候,沈钧还在为他谋划。所有人都在依仗他,唯独沈钧在护着他。
“族里那些老家伙,你吓唬吓唬就算了,不要与他们见怪,他们啊愚昧了一辈子,醒不过来了。我已经暗暗联系了族学里其他的孩子们,他们都是好的,知道感恩的,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几个老家伙就迁怒了孩子们。”
“你看,这是他们给你写的字。”
信封的最后一页,写着各式各样的稚嫩笔迹:
-【族长爷爷,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