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作者:
梦里呓语 更新:2026-03-27 17:20 字数:3200
然而正在秦慕玉执着酒杯,向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一一道贺之时,突然有人满怀讶异地“咦”了一声,疑惑道:
“奇怪,秦君呢?”
众人被这般一提醒之后,也接二连三地反应了过来,此时此刻,本该和谢爱莲母女二人一同在这里招待来宾的那位贵客,不知何时,已经从厅中消失了。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露出了个歉然的笑意,委婉道:“秦君生性不爱热闹,便不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姐妹们如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说给我,等我回去后再转告给她,其实也是一样的。”
结果这番话一出,不仅没人抱怨秦姝的失礼,甚至还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顺便给秦姝把“茜香国名师”的身份坐得更实了:
这位玄衣女郎明明如此年轻,却还能被谢爱莲如此礼遇,如果她没点真本事在身上,怎么能有这番待遇呢?再结合一下谢爱莲的科举成绩……没错了,这位女郎果然是教书育人的一把好手!
谢爱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姐妹们正在想一些虽然很对但是也很奇怪的东西。
而此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按上了个十分合适的“名师”身份的秦姝,在回房的路上,匆匆赶来的贺贞拦下了。
近距离观察之下,这张被彻底毁容了的脸带来的视觉震撼能翻上十倍,可即便如此,贺贞也半点恐惧反感的神色也没有,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快步趋前,揽起裙摆,纳头便拜:
“贺贞见过秦君,恭祝太虚幻境主人寿与天齐,芳龄永继。”
被一个照面就叫破了身份的秦姝不易被察觉地轻轻一挑眉,随即转过身来,弯下腰伸出手,十分亲切地把着贺贞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道:
“贺家女郎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好生看看这张脸,和茜香国上上下下全国供奉的那位神灵,可有半分相似之处么?”
“秦君说笑了,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秦君。”贺贞被秦姝搀扶了起来之后,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位按理来说应该只庇护茜香国的神灵,只觉恍若隔世,又如在梦中:
“我家中长辈迟迟未为我议亲,因此这些年来,我得以久居闺中,研读诗书。”
“也正因如此,我曾在茜香国林氏女皇先祖留下来的《遇仙镇小传》中,有幸见过秦君的画像。”
一开始刚被贺太傅这样忽视的时候,幼时的贺贞还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时间一久,逐渐年长起来的她不仅习惯了这种冷遇和漠视,甚至生出一种“幸好如此”的侥幸感:
这些年来,当别人家的姑娘在相亲议亲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在读书;当已经嫁做人妇的姐妹们逐渐减少了外出社交的次数,开始在家中相夫教子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还在读书;当已为人妇的她们被家长里短的事情困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贺贞还在读书。
因为除了读书,贺贞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能做了。
贺太傅一心一意扑在朝廷政务上,就好像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政事中后,就能够安慰自己,说自己生不出孩子完全是因为公事太忙,还能顺便赚个好名声;就算偶尔有闲暇时光,比起造人和传承香火这样的大事来,贺贞作为区区一个姑娘家,哪儿值得被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放在心上呢?
可也正因如此,因为没什么别的娱乐而只能读书的贺贞,在这二十几年里,硬生生把自己给读成了一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名士。
由此可知,贺贞的知识面真的很广。别说秦姝只是改换了面容,只要她周身这种过分冷静却又十分温柔的气质始终未能掩饰,这种救困扶危的大贤行为也一直没有改变,她迟早都能从当年林氏宗族三言两语的记载中,按图索骥地把秦姝给认出来。
如果贺贞跟秦慕玉这个理论上的晚辈再熟一点,能够从这位白水素女的口中,得知三十三重天上的情况的话,就会讶异地发现,她的这番经历,甚至连她整个人的人设,在天界都有着十分相似的“另一半”:
她在闺中苦读二十年,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货真价实的新规矩,折合一下,便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紧急突击的那大半个月;在长久的被忽视中,贺贞无师自通了用怯弱温柔的外表把自己给伪装得无害的技能,与天然便自有一段流袅娜态度的太虚幻境第一文书官痴梦仙姑,又有了十分微妙的相似度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比如断腕太后述律平和瑶池王母在某种程度上也十分相似,因为她们都是身居高位的女性执政者;再好比谢爱莲和引愁金女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放在现代社会高低得是个高级会计师……
就好像自从秦姝提出那个“提高办事效率”的全新法典,甚至用这个法典修改了天界神仙下凡的办事流程,还更深一步地影响到了天地间的规则,将人间和天上的时间流速彻底分开来之后,人类和神仙们的命运,便从此愈发互不干涉地遥远了起来。
可在这渐行渐远的距离中,又有着一丝最本质的相似,仿佛在预示着所有的故事都将趋于大同、合而归一的命运。
不过那也是在很多很多年后,贺贞才能知道的事情了。
眼下她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只觉心神激荡,千千万万句思绪汇集之下,竟叫她一时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会有错,这就是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我当年对灯苦读时,曾有过的“秦君既然如此博爱,那她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这边”这一疑惑,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解答,她果然听见了像我一样,被传统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条条框框,拘束得只能困于闺阁中的女郎的呼唤,从茜香国登山涉水,跨越万里,救我们来了!
于是还没等秦姝再说些什么,贺贞便又一次挣开了她搀扶的手,再度深深拜下,动容道:
“秦君风度过人,令人见而心折,久久难以忘怀。故而改换面容这个法子,只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无数以秦君为楷模的女郎的。”
“还请秦君示下,不知秦君这番前来北魏,可有什么要事?如有要事,还请秦君尽管吩咐,我定为秦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静默了片刻后,再度将贺贞从地上扶起,温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天庭公干,恰巧路过此处罢了——你叫贺贞?真是个有胆识、有大智慧的好姑娘,倘若我没有经由此处,怕是就要错过你了。”
结果这番褒奖的言辞一出口,秦姝便讶异地发现贺贞的神色竟然心虚了一瞬间,连目光都游移了:
“啊……嗯……嗯……这个……”
秦姝看着贺贞的神色,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等等,按照你原来的构想的话,如果我今日未曾前来,你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安排?”
贺贞:“果然是秦君,竟然看穿了我的盘算。实不相瞒,我原本打算明年偷渡去茜香国那边,假死计划和假路引都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正在考虑如何解决‘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离开京城’的这个难点。”
秦姝目瞪口呆:“好家伙,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贺贞害羞一低头:“这个,说来惭愧,其实还是从秦君的传说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
贺贞信心满满解释道:“秦君当年为救云罗和白素贞,曾奋不顾身,数次跃下灌愁海前往人间。如此急公好义、高风亮节之举,实在令我心生感触,便从中学到了秦君‘事急从权’的做法。既然都是为了紧急之事可以暂时忽略正规流程,那我想从北魏偷渡到茜香也很正常。”
秦姝:……???不是,等等,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学我偷渡啊!不要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什么作业都抄只会害了你!
正在秦姝在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贺贞见她神色平静,不辨喜怒,心想此时不赌更待何时,便第三次拜下,对秦姝深深叩首:
“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秦君成全。”
秦姝闻言,沉默片刻,却并未如之前一样,第一时间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只淡淡道:“你且说来。”
贺贞就这样端正地跪在地上,看似纤瘦的、怯弱的身影,在面对这位往日只在书中读到过她的传奇的天界神灵之时,竟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将她偷偷盘算了许多年的那件事和盘托出:
“我听闻昔年苏杭水神白姊尚未修成正果,在人间化名‘白素贞’的女子之时,曾蒙秦君搭救,这才使她得以脱离苦海,跳出樊笼。”
“当时秦君是借了白姊的一缕神息,幻化成她的模样,使得杭州知府有眼无珠之下,冒犯了秦君,才让秦君得以有出手的机会,干涉人间诸事。”
眼下贺贞的口中,虽然恭恭敬敬地说着神仙的事情,可她的心中所想的,却并非什么通真达灵的事情,而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人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