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作者:梦里呓语      更新:2026-03-27 17:20      字数:3230
  位卑未敢忘忧国,我鬓边的白发并非全都是因为年岁渐长而生,更是为家国大事而生啊。
  陛下皇恩浩荡,若能识得我扶日毂、志经纶之志,我愿与陛下做齐桓公和管仲那样的君臣;便是陛下将来山崩薨逝,我也愿效伊尹贤相,呕心沥血辅佐幼主,只求天下太平。
  我的野心、我的愿望、我的希冀与渴求,全在这里了。
  谢家女郎谢爱莲,践行与陛下之约,凭真才实学走到这里,站在陛下面前,一片碧血丹心,九死不悔,请陛下验看!
  一时间,饶是述律平,都被谢爱莲在这一首诗里展现出来的志向与坚定震慑得半晌哑口无言,满眼复杂神情地凝视着谢爱莲,只喃喃道:
  “好……好,合该如此。”
  她这边复杂了欣慰了,站在谢爱莲身后的明算科进士们就开始在心里哭天喊地抹眼泪了:
  哇有没有搞错,哪里有让理科生去写这种高深的小作文的道理!对没错,等下明算科进士参加鹿鸣宴的时候,的确也会做谢恩诗,为了防止出丑,我们也提前备下了几首诗以防万一,但那绝对是“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的水平,要是凭一首诗就定下名次的话,进士科那边是群英荟萃,我们这边就是萝卜开会!
  不光如此,如果大家都是萝卜那也就算了,红萝卜青萝卜白萝卜,再怎么转来转去,只要不出色得过分,那再漂亮的萝卜也是萝卜;可问题是谢爱莲这首诗太大胆、太出格了,直接从萝卜的级别回到了人类!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在这种堪称惨烈的对比之下,不管我们的名次怎样,反正谢爱莲状元的名次是绝对可以确定下来了……吧?
  幸好述律平在看到了谢爱莲身后的明算科进士们,那一水儿的苦兮兮的脸色之后,十分善解人意地把他们的考试方式改了回来,依次询问了一下这帮人的籍贯、家庭情况、未来的信念,又随便抽查了几个《九章算术》中的简单问题,这才把目光投向武举考生那边。
  ——也正是在述律平的目光投向武举考生那边的一瞬间,这帮在擂台上比武的时候,那叫一个龙精虎猛、威风凛凛的年轻人们,半秒钟之内,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这帮人毕竟是武举生嘛。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想要在武学方面有所造诣,就必须舍弃读书的时间,否则一心二用之下,除去部分极有天分的人之外,很少有人能够同时在两方面取得绝佳的成绩;想要读书读得出色、文章作得精妙,就必须把每日的锻炼时间减少到“能熟悉君子六艺保持身体健康就行了”的程度,想要练成一身健美先生那样的肌肉再去参加文试,成为一干白斩鸡中最魁梧壮实、堪比阮翁仲那样的一丈高的大汉,还是做白日梦来得比较快些。
  如此一来,这帮武举考生一瞬间面如土色的反应,就很好理解了:
  救命啊!如果说进士科那边的谢恩诗是群英荟萃,明算科那边没做谢恩诗的、除谢爱莲之外的考生们是萝卜开会,那我们这边就是半斤八两菜鸡乱啄,别说没什么好看好听的,陛下听了能不在这太和殿中笑出来,都算是很给我们面子了罢!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还在后面。
  还没等述律平说什么,从人群中便突兀地传出一道饱含愤懑之情的声音,而蕴藏在这道声音中过分激烈的情感,显然是朝着武举会试的头名秦慕玉去的:
  “禀陛下,微臣有要事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眼眶通红的男子站在武将队列最末,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秦慕玉,如果眼神有力道的话,秦慕玉现在恐怕已经被他当场活活抽筋剥皮了:
  “臣要检举谢爱莲之女、於潜秦慕玉,在参与武举比试之时——”
  他这话头一起,述律平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此人是谁:
  这便是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留在京中的,少有的对他始终忠心耿耿之人。
  虽然这人只是个从七品的普通小武官,但因为他这人的性格实在太愣了,因为多年前曾经在战场上被大将军救过,从此便认定了要为救命恩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再加上他本人也的确姓武,所以大家都叫他“武愣子”,至于他的本名,反而叫人实实在在地忘记了。
  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在确认了此人的忠心的确值得信赖之后,便把他留在了京城,照顾自己三代单传的孙子;而那位自以为全京城的女郎都对自己爱得死去活来难以自拔的小将军,因为嫌弃这人的官职太低、相貌太丑,也就没怎么把他当回事,最多在自己惹祸被人上书告状、而这位武愣子永远会当仁不让第一个跳出来帮自己反驳的时候,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祖父的神机妙算,给他留下来的这个人格外好用。
  可以说,在那位小将军在武举之时,偷袭不成反倒丧命的消息传到述律平眼前的那一瞬,这位手上染血无数的摄政太后,前所未有地头疼了起来:
  跟这种神经病完全没办法讲道理。
  你跟他将道理,他就要跟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道义;你要是真的跟他讲道义,他就能拿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对他的救命之恩压在一切道义的头上,摆明了“帮亲不帮理”;你要是拿家国大义来压他,他更起劲了,说着“等我还清了这份恩情立刻就以死谢罪”,就要找机会往周围的一切尖锐物品上撞,好成就他“重情重义”的美名。
  而今日,这位武愣子选择站出来,为自家那位头七都快过了的小将军说话的道理也很简单,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胡搅蛮缠,神经病级别的逻辑自洽:
  第一,他发现秦慕玉的枪法好像不是现成的任何一派,这个或许可以成为把她从武状元位置上掀下去,告她营私舞弊的证据。
  第二,秦慕玉又漂亮又有钱,他跟在小将军身后眼馋那些高门贵女们很久了,养狗都得知道给块肉骨头喂喂呢,小将军去得早,那他自己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找个老婆热炕头又怎么了?
  于是在秦慕玉如寒冰般刺骨的注视下,在摄政太后述律平喜怒莫测、满含深意的目光中,这位抱着“这一状要是告成了我就能升官加爵娶老婆发大财”的朴素思想的小小武官,和后世无数抱着“这一次要是成功了我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就有指望了”的念头,因此要当众向白富美女友求婚,试图借助大众舆论来道德绑架吃软饭的男人一样,做出了一模一样、有志一同的决定。
  他当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控诉:
  “——营私舞弊,弄虚作假,蒙蔽陛下!”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信了这人的话,那么秦慕玉必死无疑,甚至就连在之前那位看似被陛下十分看好的明算科会元谢爱莲,也难逃牵连——可问题是就凭武愣子这么个傻不溜秋的、只会跟在别人身后屁颠屁颠发起冲锋的狗,他的那点可能还不如卵蛋大的脑子,配让别人信他么?
  可如果不信这人的话,看他如此有把握的样子,实在让人蠢蠢欲动,万一他说的是真的,要是跟着他把秦慕玉告上一下,又告赢了呢?
  这一赢,武举、明算两科将直接全面洗牌,搞不好还要重考呢,他们往考生队伍里安插人手、收买眼线的把握就更大了,将来的朝堂上,放眼望去都是自己人,一点点把杀伐果断的述律平用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的方式给架空起来的美好未来,就更近了一些!
  然而正在无数人为武愣子的话而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最先有动作的,反倒是秦慕玉本人。
  在无数道别有用心的目光注视下,秦慕玉快步走上前去,当头拜下,对还在沉吟的述律平开口,不卑不亢朗声道:
  “微臣武艺,出师名门,来路正当,绝无虚报隐瞒之理,请陛下圣裁。”
  武愣子闻言,当场便叫嚣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打听得可清清楚楚,你在入京之前的十多年时间全都待在於潜,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名门武艺传承?秦女郎,你须要记得,武举的规矩,是你的武艺必须有师门传承才行,可不是什么三脚猫的街边功夫都能来欺骗陛下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从看一个“只会想着裤裆里那点破事的傻子”,变成了看一个“虽然有点龌龊但意外能一语中的的愣子”:
  没错,的确是这个道理。
  或许是茜香女皇把绝大多数有志改革的人都带走了的缘故,导致塞外的统治者在踏入长城庇护范围之后,要接手的,不仅是“白骨卧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战乱之地,还有连原本翱翔于苍穹上的鹰隼都能束缚住的“三纲五常”之类的陈规陋习,以及门阀林立、阶级壁垒分明的严重阶级歧视。
  虽然述律平已经在着手改善这一点了,但在她没有占据绝对的火力优势之前,这种情况还要在北魏的土地上存续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