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作者:梦里呓语      更新:2026-03-27 17:20      字数:3232
  述律平讶异地看着这位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御前女官,终于从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记忆里,找出了自己和她的初遇:
  ……哦,好像是我曾经去御兽苑闲逛的时候,见她气度不凡,便点了她去辅助礼部官员进行状元游街的相关事宜来着;等后来她将相关事宜回禀于我,我见她口齿清晰思维利落,是个干大事的人,就留她在身边,做了贴身女官。
  可之后呢?我又派她做过什么来着?好像只让她去迎接过秦君吧,除此之外,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给过她了。
  因为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我一手扶起来的最可信的秦谢二人组的班子,对剩下的人,我既没有很高的期待,也没有足够的信任,能留她们在身边,就是对她们最大程度的赏识了——毕竟这凡尘之间,九天之下,还有什么去处比帝王身边更有富贵气象?
  根据我这些年来对她的记忆判断,她其实也没这么厉害啊,怎么眼下,她突然就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了?
  正在此时,一道微风从太和殿殿中拂过,在述律平眼前的珠帘上,叩出轻微一声响。
  于是述律平的注意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引了过去一样,略一偏头,便看见了偏殿桌案上摊开的、尚未完全合拢的书本,以及站在那里的藏书阁女官。
  ——所有疑惑在这一刹那迎刃而解。
  述律平猛地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绿衣女郎。
  和贺太傅等人攻讦她时,最常用的“纵情声色”之类的理由恰恰相反,述律平其实是个很养生很自律的人。她哪怕喜爱打猎,也不曾为此荒废半分政事,更不曾强占民地、大兴土木建造猎场,就连年宴上饮酒之时,都浅酌辄止,罕有酩酊之态。
  然而这一刻,她望着站在金座之下、白玉阶前,长身玉立的白再香,竟感到一种近乎大醉的飘忽与快乐,从她的四肢百骸浮上来了:
  昔年唐皇微服私访御史府之时,见新科进士来来往往,人数众多,欣然曰,“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那时的一代明君所感受到的快乐,便犹如我现在感受到的这般吧?
  我不曾给她任何额外的机会,只是提供给了她们所有人一样的资源,可最后只有她,凭着满腔坚韧心气,披荆斩棘,越众而出,才能在此时此刻,带着满腹良策站在我面前。
  如此说来,我此时感受到的快乐,要十倍、百倍胜过唐皇。
  因为他面对的,是差一个机会,便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寻常众生”;可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资源、没有机会,不得不在成年后加倍发奋苦读,才能弥补越来越大的差距,站在我面前的“无边苦海”。
  无边苦海里,今日当开一朵红莲。
  于是述律平抬眸,示意司礼女官取来阵前拜将时的相关礼器,又继续道:“白卿,我倒是愿意听你多说几句。”
  “为何依你所言,我等应在京城迎击?”
  “禀陛下。”白再香弯下腰去深深一拜,朗声道:
  “这马和信函的规格,都是三百里普通官报的制式,也就是说,这封信传到这里后,叛军离此地,最多也只有半月之余的路程了。”
  “且此人手中的信函明显被拆封过,怕是路上汇报之时,遇见了八百里加急的速报后,为以防八百里加急太过显眼,送不出去,才誊写了第二份放进来的。”
  “所以,陛下刚刚那番话说错了。不是我等‘应’在京城迎击,是我等‘只能’在京城迎击!”
  众人被白再香的这番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纷纷看向传令官手中的信匣,果然发现,上面那个火漆印正如白再香所言,被盖了两次!
  “叛军行踪未明,很有可能已经离京城很近了”的消息,给本来就吓得不行的官员们的心上又来了重重一锤。
  更甚于以往的沉默氛围在太和殿中飞速扩散开来,然而这次,掺杂在这份安静里的,已经不是“不服气”和“侥幸”这么简单的东西了,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这个……我是说……也不至于吧?白女官不要太……太危言耸听了,没准就是……就是他传令的时候,把信函匣子给颠散了,才封了第二次呢?”
  结果正巧这时,被太医们一顿针灸和塞药丸参片给硬生生弄醒了的士兵,被搀扶着从侧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听见了这番狗屁言论,气得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觐见礼仪了,当即挣脱开搀扶他的侍女们的手,朝着述律平金座直直扑去,撕心裂肺喊道:
  “陛下,叛军来势汹汹,狡诈无比,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不惜任何手段封锁消息,末将是走了远路,日夜兼程,才好不容易将消息传过来的!”
  他砰砰砰地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暗红的血立刻从他的额前沁了出来,他却恍然未觉般嘶声高喊:
  “末将沿途从战火尚未波及的驿站借了三匹马,已经全都活活跑死了;路上偶尔见到的数位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同僚和信鸽,怕是已经被叛军尽数派急先锋拦截灭口,才使得京城时至今日,犹能作出这般故作太平的诛心之语!”
  “陛下若还不信,末将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他半点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便朝着太和殿中的柱子上狠狠一撞——
  随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传来,鲜红的血和淡黄色的脑浆呈溅射状留在了赤金的柱子上,随即缓缓流下,这人为了证明自己带来的逆贼的信息绝对可靠,就这样在一干主和派的面前,以死明志,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众人被这番殿前见血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唯有述律平垂下眼,凝视了这抹血迹良久,才叹道:
  “是忠贞之士啊。”
  “来人,速速查明此人籍贯正身,如家中尚有双亲,则国库可代其奉养;若家中另有妻儿,则加封其妻为正五品淑人,入藏书阁为女官。”
  这道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然而能领赏谢恩的人,已经被主降派给逼死了。
  如此一来,便显得太和殿内,陆陆续续响起的“陛下圣明”“陛下仁慈”之类的话语,格外苍白无力。
  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响声中,述律平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寻常官员,只一瞬不瞬盯着她今日终于发现的沧海遗珠,追问道:
  “白爱卿,若真叫你和叛军对上,你有几分把握?说来听听。”
  白再香深施一礼,道:“微臣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只能说,与叛军作战,无非就是,‘解’其攻势,‘挫’其威风。”
  “这几大方面细细分来,又可分为十二条。若陛下不弃,请移驾侧殿,取来工部沙盘,微臣愿为陛下演示克敌十二策。”
  述律平闻言,颔首微笑:“很好。”
  而此时,司礼女官也取来了相关礼器,其中便有一件只有三品大员才能穿的绯色官袍。
  述律平抬手,唤白再香上前去,将这件金缎妆花的官袍抖开,覆去白再香身上的浅绿色低品级官服,又解下腰间宝剑,递至白再香手中,开口道:
  “这是我多年来从未离身的宝剑,从我尚在塞外之时,它便跟着我了。今日我将这剑赐予你,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凡有违令者,白爱卿,你皆可一剑斩之。”
  “镇国大将军,你今日持尚方宝剑,披天子亲加红袍,可万万把这京畿的门户守牢了,我与你一同身在此地,绝不后退半分!”
  在贺太傅等人的构想里,他们一走,整个京城的权力机构运行,就该乱成一锅粥了。或者说,每个男人的认知里,都会有“我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能没有我”的想法。
  然而述律平真不怕这个。
  文官系统的运行章程素有条例,只要把能识字、会办事的人安插上去照猫画虎,没什么天灾人祸的大事,还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多少年前的武帝不就已经给后人打好模板了么?这一批官员不能为我所用,还惦记着旧主是吧,行,砍了,下一批。泱泱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了一波旧的,正好换一波新的上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正在此时!
  硬要说有什么麻烦的话,唯一的麻烦,便是军事。
  可今日,就连这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都成功补全了。
  在缭绕的香雾中,沉甸甸的天子宝剑被放在了白再香手上。
  这份不管是实际意义还是权力象征意义都格外沉重的宝剑落入白再香手中,却半点没把她的双手压得沉下去半分,倒是显出她在御兽苑磨炼多年,而格外有力清晰的手臂线条来了。
  戴九龙垂珠冕,着日月乾坤袍的女子自金座上投下目光,凝视着殿中一排面如土色的大臣,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想笑,只得把目光定在唯一面不改色的白再香身上,心想——
  果至今日。
  戴纱帽、簪金花的女子微微抬眼,望向手中握着的至高皇权的象征之一,感受着司礼女官们匆匆取来,披在她身上的绯色官袍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一时间心头千思万绪交织,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