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作者:
梦里呓语 更新:2026-03-27 17:20 字数:3217
符元仙翁越是失势,就越焦躁;他越是焦躁,就越想保住和自己同一阵营的大佬大腿。
于是他见北极紫微大帝和秦姝之间气氛僵硬,投机倒把的心思就活动了起来,觉得这是个在玉帝阵营里刷刷存在感的机会,便腆着脸上前,开始熟练运用人间道德绑架的那一套试图绑架秦姝:
“我一直认为,真君姑且算得上是个心肠柔软的好人,只不过做事的手段暴烈了些而已,可真君怎能如此说话?实在太诛心了。”
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麻袍,手握藤杖的老人颤巍巍地指向秦姝,语重心长道:
“感情这把刀没砍到你身上,你是不疼的。真君莫要嫌弃小老儿说话难听,我只问一句,如果换做要死的人是你,你还能这样神态自若地在死前都要把工作做完吗?”
秦姝沉默了片刻,理了理衣袖,正色道:“是的,我可以。”
北极紫微大帝和符元仙翁难得达成一致,下意识便要齐齐开口反驳:
你才多大?你都见过什么人,什么事,有什么见地,就敢这样说话?忒托大了,也不怕凉风闪着舌头。
可这些辩驳的话语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们看清了秦姝的神情。
这位六合灵妙真君,往日里对着天界这一缸子真假掺半的咸鱼时,多多少少总是有点“怒其不争”的督促意味在里面。
哪怕她的神色再温和,神态再稳重,可只要有了这种意味在里面,便叫人下意识就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偷懒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北极紫微大帝是看得出来的,要不怎么现在几乎所有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天来的工作有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呢?
然而眼下,她往日身上常有的这种感觉已然全都消失殆尽,甚至连带着之前那种冷静而镇定的感觉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实经历过“死亡”后,才有的萧瑟与平和:
“如果说我真有什么不甘心的话,那也不是为了我的‘死’,而是为了我未竟的身后大业。”
在这种恬淡、悠远而寥廓的神色面前,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天高地远,宇宙无穷,却兜兜转转,无处可去。
符元仙翁只能隐隐感受到秦姝说的这些话是真话,半点儿都不掺假;可正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一点,心中的难以置信之意就更浓重了:
“你——”
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抬了抬手,制止了符元仙翁所有的未竟之语,疲倦道:“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
玄衣散发的女子站在瑶池玉阶上,自上而下地看向紫衣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有那么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甚至觉得,这位六合灵妙真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怜悯之情:
“帝君,你着相了。”
在两人遥遥相对而视的那一刻,秦姝分明回想起她初登凌霄宝殿时的风景:
雷公电母刚从人间处置完牛郎回来,玉皇大帝也认可了对她的封赏,北极紫微大帝更是愿意为她发声、替她说话……那是多好的和平时光啊,好到她几乎要认为,都不必发动一场自下而上的、彻底的改革,只要在原有的基础上略作改动就行了。
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在对《天界大典》修修补补,试图将天界的风气掰正过来;可在发现,就连一度被自己认作“能做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都懈怠了对手下幽冥界的管理后,秦姝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在走弯路,做无用功。
好梦终究是要醒的,总是要面对真相的。就好像在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救亡图存的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都因为不彻底而失败,于是到头来,只能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能不破不立,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符元仙翁被自家上司堵得面色铁青,只得悻悻回到队伍中去,只不过他回去后的待遇可就比千里眼和顺风耳差太多了,众人就像是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在符元仙翁的身边硬生生造了个半径三米的真空圈出来。
符元仙翁虽说没有千里眼那样的神通,但终究也不是瞎子,见此情形,便愈发忿忿,愣是顶着周围人“不不不你别过来别碰我”的惊恐和排斥的眼神,随手抓住了个同僚的袖子,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难不成是觉得我失势了,便要趋炎附势到这种程度,绕着我走把我孤立起来,就能讨好陛下么?”
之前已经说过了,符元仙翁的位置排在队伍的末端;很不巧的是,和他一同排在队伍末端的,还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
这不,眼下被符元仙翁抓住了袖子的,正好是高氏兄弟中的高觉顺风耳。
只见顺风耳面色胀红,一边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符元仙翁手中抢回来,一边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你俩这算不算是窝里斗”的调侃眼神,恼羞成怒道:
“仙翁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哪里有孤立你,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才站得离你远些,免得沾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被顺风耳这么一提醒,符元仙翁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等等,之前他去凡间看望白水素女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来着?
他在这边苦思冥想之下,无意间便放松了手中的衣袖,高觉见如此良机,便赶紧挣脱了符元仙翁的钳制,像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钻进队伍里站着去了,生怕被这个最近越来越暴躁易怒的家伙黏上: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溜了溜了。
这边的一场小小争端很快便消于无形,然而另一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却依然活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正在此时,瑶池王母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便派了织女三星来催促。
结果不知怎地,自从云罗从人间九死一生历险归来之后,在“跑路”这方面的修行就格外有成。
据云罗本人所述,她在这方面的成就,十有八九和凌霄玉帝原本的规划有关,要是她跑得慢了,当时恐怕就真的要被留在凡间嫁人生子了。
从这方面来看,她在“纺织”的本业之外,无师自通发展出了“跑路”的本领,也十分正常。
这不,她的两个姐姐还没来得及从玉阶上下来,她就已经莲步轻移——更正,凌波微步走路带风——来到了秦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属实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超速飞驰:
“帝君为何迟迟不去凌霄宝殿?陛下正催你呢,还请千万不要延误时机。”
北极紫微大帝被这么当众一催,也不好再耽误,只得匆匆启程,驾着他那辆奢华至极的车驾离去了。
玉帝辅佐官的座驾属实气势非凡。这车驾一起,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返魂香立刻从车厢中飘洒万里,大半个瑶池都沉浸在这沁人心脾的异香中;为他牵引车厢的瑞兽麒麟齐齐昂首啼鸣,带动龙吟凤翔,气象恢弘;霞光锦缎迎风招展,宝光烂漫,折射出来的光华险些都要照花人眼。
秦姝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奢华的场面,下意识便感叹了一声:
“好大排场。也不知道耗费人力物力几何,会不会太奢靡了?”
云罗刚刚准备离开,听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这么说,脚下方向一转,又步步生风地飞快回来,对秦姝笑道:
“这算什么!等日后秦君高升,我定能采来天边第一缕朝霞,混入清风明月、星辰白云,为秦君纺织最好的霞光锦缎装饰车驾。”
“这些都是量产的大路货啦,咱们都这么熟了,哪儿还能让你用这个?我是那么不仗义的人么?”
秦姝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不得不说,北极紫微大帝的车驾,实在是贵有贵的道理。这不,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气息奄奄的玉皇大帝便来到了瑶池,被北极紫微大帝搀扶着,一步一停、颤巍巍地登上白玉高台,坐在了瑶池王母身边空着的那张金座上。
——然后形容枯槁的玉皇大帝一转头,就和取代了北极紫微大帝位置,站在瑶池王母旁边的秦姝直接对视上了。
这一见面,好家伙,属实是新仇旧恨全都叠加在一起,饶是玉皇大帝自诩年龄大、辈分高、修为好,也不由得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六合灵妙真君,真是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是因为对传统神话中的部分神灵已经看穿真相、祛魅成功,还是最直接的政治立场不合的缘故,秦姝对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已经没什么尊敬之心了。
于是她情绪相当稳定地开口:“是很久不见了,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你还能正常走路哩。”
这一开口,可把对面给气得不轻,玉皇大帝立刻拍案怒道:“你——”
然后发生在北极紫微大帝身上的“话头被截断无数次”的事故,就又在他顶头上司的身上重演了,属实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两个人凑起来没能说完一句话,险些没把人活活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