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司见一招得逞，立马退回到回廊拐角处，隐于暗中观察。
  只见，陈生衣冠不整地冲出房间，一边拔鞋一边往楼下跑，他果然选择了更加靠近的东边楼梯。
  “啊！”一声尖叫，然后是“咕噜噜”的物体落地声。陈生果然从楼梯上滑了下去。
  光是滑下楼梯，自然是弄不死他的。
  陈生摔下楼的动静惊醒了守在楼下的龟公，四人一惊，赶紧合围上去查看情况。就在这时，李司司扯着嗓子尖叫一声。
  女子的尖叫声如一道惊雷劈开黑夜，惊醒无数梦中人。
  长长的回廊，一扇扇门推开，钻出一只只吃瓜的猹。
  “怎么回事？”
  “死人了？”
  “楼下躺着的那个是谁？”
  “没死呢。我看胸口还有起伏。”
  “真的假的？”
  议论纷纷中，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一楼近距离看热闹。混在人群中，李司司一个使坏，众人挤来挤去，摔做一团。
  混乱中，李司司摸到了陈生的后颈，指下用力，如捏核桃一般，捏碎了他的命门。
  “不好啦！没气儿啦！”龟公尖叫一声。
  真出了人命，吃瓜群众们也不看热闹了，做鸟兽状散去，更有不少怕沾惹麻烦的嫖客，衣服都不穿，一溜烟跑回家了。李司司混在其中，丁点不显眼。
  回到西角小院儿，四娘已经睡着了。自打搬家至此，四娘便有了安全感，整个人放松许多，连睡眠都好多了。不似往日，李司司不到家，她便摸着黑一直等着。
  李司司卸下装扮，将身上的男子衣物剪成碎布条，准备明早生炭炉时一起烧了。
  收拾妥当，李司司上床睡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玉堂春的模样。
  还有一个，王生。
  第34章
  “又死了一个。”
  “跌下楼梯, 折断脖子死的？”
  “像，又不像。”
  “这才几天，怎么接二连三地死。惹鬼了吧。”
  锦衣卫司房。两名知事正在验尸。并排躺着的两具尸体，一个是在国子监中毒而亡的黄生, 一个是在行院摔断脖子死掉的陈生。两人都死得离奇, 更加离奇的是, 这两人竟还是酒肉挚友。
  “什么叫像，又不像？”突然一道低沉的男声插入两个知事的谈话。
  两位知事寻声看去, 都一个激灵，赶忙朝那身穿飞鱼服的男子行礼，解释道, “报江大人, 那黄生的死因确认为砒霜中毒, 无异议。然那陈生, 表面看像是摔下楼折断了脖子才死, 但其颈骨稀碎.....”
  说着, 知事抽出一张牛皮纸卷成圆筒状，手握圆筒两端，用力一撅, 道，“倘若是摔断脖子，骨头该是这样折断的。但是.....”说着, 知事捋直纸筒握住，五指收紧一捏，“从颈后骨碎裂的情况看，却像是被人大力捏碎的。”
  另一个知事惊呼，“捏断的？！”这不是胡扯么！
  验尸的知事眼巴巴瞧着上官, 小心翼翼道，“虽然离奇，但除了捏碎，下官着实想不出那样的断裂伤口是如何造成的了。可是.....徒手碎裂人骨这样的本事.....”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确定是他杀，不是意外？”飞鱼服同知问。
  知事擦擦脑门上的冷汗，磕巴回话，“不是意外。”
  锦衣卫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于此同时，民间传闻甚嚣尘上。
  “怎么又死一个？！还是监生，国子监莫不是风水不好？”
  “关国子监什么事儿，那陈生是死在妓院的。”
  “他不是监生么，怎么还去□□？”在明代，官方认为妓院有辱斯文，禁止官员狎妓，甚至关闭官方妓院。
  “你这就不懂了吧。”那人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些秦楼楚馆一年交税几何？这么挣钱的行当，怎么关？怎么禁？”
  “哎哎，跑题了。”另一人忙拉扯回话题，一脸神秘道，“我听说是女鬼索命。”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竖起耳朵去听。
  万众瞩目之中，那人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玉堂春晓得不，艳绝京城的名妓，前段日子死了。”
  “死了？”吃瓜群众们宛若捧哏，齐声问，“怎么死的？”
  “被玩儿死的。”那人声音压得越发的低了，神神秘秘比了三根指头，“当时是在场的有三个人，黄、陈二人已死，还有一个，恐怕.....”恐怕也活不长啦！
  正在隔壁桌偷听的李司司一惊，心道，自己还没出手传播谣言，怎么谣言就自己风生水起啦？这倒也省了自己不少事儿，可是也增加了麻烦——杀王生难度加大。
  “你别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忽有一人呵斥。
  那人不服气，扬声道，“哪里胡说八道了？！那黄生于众目睽睽之下中了砒霜之毒，不是女鬼干的，谁能有这本事？”
  “对啊，这就很蹊跷啊。”
  “却非人力所能及。”
  “绝对是女鬼索命报仇来了。”
  “一群凡夫俗子！”一个反驳的声音冒出。
  那反驳的人一副胸有丘壑的模样，“你们都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
  “先时日本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我朝发兵泛海往救。但兵部说粮饷不足。”说起国家大事，众人都神色凝重，侧耳细听。
  见状，李司司心里发笑：原来，古往今来，中国的男人们都是这副德行——饭桌上畅谈国家大事，挥斥方遒，天下在手。
  “没钱怎么办呢？就有官员建议暂开纳粟入监之例。”简单来讲就是，国家缺钱，就开了口子，只要花钱就能上国子监。
  纳粟入监有四好：好读书、好科举、好中、好前程。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一种形式更加隐蔽的卖官。总之，许多官宦公子，富家子弟，就掏了银子来做太学生。
  “如今，接二连三有监生离奇遇害，国子监还能继续开下去？那些个富家公子哥们早就吓得屁股尿流逃跑啦。”
  “他们跑了，兴兵之资从何而来？”那人说得摇头晃脑，好不投入，痛心疾首道，“此乃毒计啊！”
  “这么说来，竟是倭国矮子干的了？！”
  “兴许是细作！”
  “原来如此！”顿时，风向一转，监生之死从香艳恐怖的女鬼索命变成了严肃沉重的国家大事。
  李司司：........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说，大家的脑补能力都很强。
  然而，无论是女鬼索命说，还是敌国细作论，吃瓜群众们一致认为凶手的目标是国子监的太学生。这无疑给李司司的行动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太学生们人人自危，各个警醒，可以下手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许多。更有不少太学生直接卷铺盖回乡去了——前途固然重要，可也要有命才行啊。
  李司司只得收手，再图他日。
  但是，也不全是坏消息。随着女鬼索命说的流言越传越广，京城各大行院的生意都萧条了许多。尤其是“女鬼”玉堂春所在的杜家，生意全无，门可罗雀。
  “我怎这般命苦！专养杀财的白虎，前有杜十娘，后有玉堂春，一个个都是克我的！”老鸨杜妈妈骂骂咧咧，姑娘们根本不敢冒头，深恐撞到刀口上被打一顿。
  正叫骂着，一道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呦，怎么都没迎客的？杜家就这般规矩？”
  听闻人声，杜妈妈眼睛一亮，待看清来人，立马收了喜色，叉腰站起，活像一只准备战斗的老母鸡。来者正是杜妈妈的老对头徐媛媛。
  杜、徐二人本是一个行院里的姑娘，旧日便争过花魁之位。后年老色衰，杜妈妈接手了原本的行院，徐媛媛被人赎身后不久又重操旧业，自己开了家新馆子。如此，两人又变成了竞争关系。
  两人一旦对上，那就是针尖对麦芒。
  徐媛媛将杜家庭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通，挑眉嫌弃道，“都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死扣扣的，赚得银子都进了狗肚子不成，半厘舍不得花家中。看看，那房梁上的漆都掉光了。啧啧，怪不得生意越来越不行了。”
  “哦。我说说错话了。”徐媛媛捂嘴，娇笑道，“不是生意不行，明明是完全没有生意了啊！”
  “你！你！你！”杜妈妈被气得脑壳冒烟，可又不能如何，毕竟徐媛媛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着十来个身强体壮的龟公。
  “你到底何事！”杜妈妈咬牙。
  奚落完旧日宿敌，徐媛媛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我要你这宅院，和所有的姑娘。”
  “你做梦！”杜妈妈目次欲裂。
  徐媛媛道，“老杜，你以为你还有其他出路吗？死了两个监生，你完了。”
  杜妈妈嘶吼反驳，“又不是死在我家，关我何事？”
  徐媛媛反问，“那你怎么没生意了？客人们怎么不敢上门了？谁让女鬼是你家的呢？！”
  “没有生意，你拿什么交税？啃老本吗？”一击命中老鸨的软肋。杜妈妈一身爱财如命，让她掏老本去交教坊司的税金，不如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