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成！”被否定的婆婆拍案而起，双目一瞪，一手叉腰，一手捶打丈夫，咬牙道，“莫不是你看上这小贱货，舍不得了吧！”
  “你胡说什么呢。”公公不耐，一把推开撒泼的婆婆，拧眉道，“我说不成，是说她欠了机户的债，哪有牙子敢收她，不是赔本买卖么。”
  “那你说怎么办。”婆婆着急地抓手，“欠了机户的债，这辈子可都还不清的！难道我临老了还要再去织布？！”
  “你急什么啊。”公公还是慢悠悠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恶毒极了，“休了她，她便不是我家的人了，债是她背的，和咱家有什么关系。”
  闻言，婆婆眼睛一亮，直喊妙，可一转念，又皱了眉头，“没了她，阖家吃喝嚼用怎么办？”说罢，又狠狠瞪了眼阿罗，“都是你！安生的日子不好好过！”
  阿罗只低着头，不辩解不反驳，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你脑子呢！”公公终于不耐烦，拍拍掉在榻上的脚皮屑，说道，“二小也十岁了，该给他领个小媳妇。”吸不了大儿媳，就在找个小儿媳回来当牛做马。
  “爹！求您！”阿罗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凄厉，然而，蓬乱头发遮掩住的脸庞上却没有一丝泪痕。
  “小娼妇，叫给谁听！”婆婆扑上去就是一通撕扯，大喊着，“休了你，现在就休了你！”
  阿罗被休了，阿罗自由了。她先还了欠机户的银子，又淘换来一台二手的织机，借住在小姐妹家中。
  曾经，织布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经纬线的每一次相交都像是绞死自己的锁链。如今，织布变成了一件快乐的事情。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有余钱的阿罗迸发出的超前绝后的织布热情，她琢磨出的新花色，全镇江独一份。甚至有机户要聘她回去当教头。
  “你身是我老李家的人，死是我老李家的鬼！”就在阿罗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自己终于能当个人的时候，噩梦再度降临。婆婆揪着她的发髻，如死狗一般将她拉到了大街上。
  看着面容狰狞的公婆二人，想死的念头再度在脑中一闪而过。
  “青鱼大仙......”生死关头，阿罗想到了自己的神明。
  而神明，再度从天而降。
  “你们干什么！”李司司为了发展自己的信徒，像救火队一般东奔西跑，几次想来找阿罗，却都没能脱身得来。好不容易得空，一来却看到了令人火大的一幕。
  “放手!”李司司指尖一点，一道劲气打在那恶婆子的手腕。
  “哎呦。”恶婆子吃痛松手，瞪眼寻声去找，却在望见李司司的一瞬气焰全无，她佝偻着身子，舔脸笑着，“哎呀，这位仙姑.....”
  李司司道姑打扮，头上的紫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能唬人。
  “老身教训自家媳妇呢......”老婆子企图狡辩。
  “你家媳妇？”李司司挑眉，阔步上前，“她欠我一百两银子，她还不起，你们还吧。”
  “一百两？！”老婆子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牛眼大，“这怎么可能！”
  李司司接着衣袖遮挡，用法术变出一张借据，展到老婆子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人，你们带走，银子，拿来。”可恨现在要修功德，不然直接将这恶婆子痛打一顿得了。
  “这、这、这......”老婆子吓得打摆子，依旧嘴硬道，“你、你出家人......”
  “快走吧。”老头子扯扯老婆子的衣袖，强行将她拖走——事到如今，他终于看明白，那个任由他们磋磨压榨的儿媳已经有了大靠山，再也不是他们欺负得了的了。
  “行了，他们走了。”李司司递给阿罗一方帕子，令她擦脸。
  “抱歉.......”阿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她只觉很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是我来晚了。”李司司道，“太忙了！”又问阿罗事情处理怎么样。
  “债已经还了......”阿罗将之后的事情三言两语说清。
  一听阿罗被机户请去当教头，李司司夸赞道，“你很厉害嘛！”如此自己的计划就更加可行了。
  “我准备建一座纺织工坊，面上你是东家，如何？”李司司问。李司司需要信徒，可又不能大肆传教——发育初期必须先苟着，引来佛教的关注就麻烦了。因此，“包装”很重要。
  李司司的计划是：纺织工坊的壳子，青鱼大仙的里子。
  “啊......”阿罗茫然，“我可以吗?”
  “不是还有我么。”李司司又不是光收香火不干活的。
  顿时，阿罗信心高涨，重重点头，“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司司找上镇江知府，送上自己的度牒——花钱找无患子买的。
  “我欲送君上青云，就不知君敢不敢接。”李司司开门见山，一张改良战船的图纸拍在镇江知府的案头。
  宋朝镇江地位极其重要，其地处长江与运河的交汇之处。不仅仅承担南北漕粮转运，是杭州物资供应的命脉。同时还是南宋防御金、蒙南下的关键屏障，南宋朝廷在此驻泊水军。
  镇江知府惊鸿一瞥，还要细看图纸，却被李司司一手收回。
  “您就说这买卖谈不谈得。”战船改良不仅可以助镇江知府跟上一层楼，更能增强南宋水军战斗力，无形中李司司又能收割一波功德。
  “自是谈得。”镇江知府打量李司司，见其周身气派不说，还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心中莫名就信了几分，“不知仙长有个指教。”
  “我欲建一座纺织工坊，庇佑困顿女子。”李司司直视知府，“我朝纺织业发达，却是建立在对织户的层层剥削上的。”
  “遍身绫罗者，不是养蚕人。”
  镇江知府听出李司司言语中的怜悯，顿时戒心又去三分，只道，“仙长宅心仁厚。”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李司司道，“图纸给你，你要为纺织工坊站台。”自古以来，官商“勾结”都是最快的崛起办法。
  “这不成问题。”不过一小小织布工坊，知府还不看在眼里，只道，“但您那造船图纸.....”
  “绝对有用。”说罢，李司司一个瞬身术，如风一般掠出。
  镇将知府只觉眼前一花，定睛再瞧，哪还有李司司的人影，“果是仙人？”再一看，人不见了，图纸却留下了。
  利益交换之下，一家只招收女工，管吃管住的纺织工坊在镇江建成。大管事正是阿罗。
  不是没人捣乱，但有镇江知府为其保驾护航，何人敢欺。
  “自强不息，永不言弃。”每一位新人入职，阿罗都会带她们拜见青鱼大仙，并令她们高声朗读并牢记教义。
  “天压我，地欺我，娘家不容我，夫家不怜我。那又如何！”阿罗举起自己的双手，“难道，我们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吗？！”
  “能！”众女齐回应。
  纺织工坊建成，收女工三十四人。
  李司司吐出自己的妖珠：依旧是薄薄一层金光。
  “还不够！”
  第133章
  “祛病符两万张，镇瘟符两万张、小儿关煞符两万张......”无患子念着远方来信，嗯，准确说是“订单”，越念眉头越紧——将近十万张符箓，就是将师兄弟们关起来写个昏天黑地，也写不完啊！
  “哇！师叔，是大生意啊！”送信的小道童眼睛闪亮，期盼道，“等货款到了，能给我换个新炉子吗？师父给我的炉子还是您传给他的呢，都是古董了。”
  “古董不好吗！？”无患子眼睛一瞪，“古董多值钱！”
  小道童才不怕他，嘀嘀咕咕着，“古董这么好，干嘛不自己留着用。”
  “臭小子。”无患子给了小道童一脑壳，“要新炉子，找你师父要去。”说罢，一提袍角，长腿一垮，出门去了，只遥遥留下一句，“我去后山找你师祖！”
  太玄观坐落在终南山上，远不如同在终南山上的全真教有名——全真教出世，而太玄观避世，能有名气才怪呢。
  “师父。”无患子也没叩门，直接走进后殿东厢房，不管师父是不是正在闭眼打坐，直接将李司司的“订单”递上，“上次遇到的那奇怪妖精，她定了很多的符箓。你看怎么说。”
  成元子缓缓睁眼，先瞧见信上的字迹，大赞，“好字！有钟繇之风。”
  “这不是重点！”无患子抖抖信纸，“十万张符箓订单，接不接？”
  成元子侧身，避免乱晃的信纸舞到自己的脸上，说道，“你看着办呢，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
  “你是掌门，我是掌门？”无患子暴躁大喊。
  “你若是想当掌门，为师现在便将掌门之位传于你。”成元子非常光棍，“我正好潜心修炼。”
  “修炼修炼！到底修得个什么！饭都快吃不上了！小曲子的炉子补了炸，炸了补，不如铁锅有用。”无患子指向东边，“你知不知道如今的杭州是个什么光景？佛庙遍地，香火鼎盛，和尚各个肥头大脑。朝廷扶持的那些废物，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秃驴都要爬咱们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