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者:褚酒酿      更新:2026-03-27 17:36      字数:3102
  “刚才那声‘咯咯’,是你叫的?”
  沈流商脸黑了。
  洛闻瑛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柳清圆却有意无意地勾起唇角。
  红衣女子笑意更深:“有意思。老鸡那个暴脾气,竟然没有当场把你炖了?”
  沈流商面无表情:“他踹了我一脚。”
  “就一脚?”女子挑眉,眼里竟掠过一丝失望。她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
  洛闻瑛和柳清圆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清圆上前半步,拱手行礼:“不知前辈拦我等去路,意欲何为?”而她旁边的洛闻瑛更是一反常态地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怂包样儿,抓着柳清圆的胳膊不放。
  沈流商一惊。这俩煞星,居然对着这个眼前这个女子……害怕了?他此刻灵力只剩一成,又披了一层幻影术压制修为,连之前那只鸡精的真身都看不出来,更遑论猜测眼前对手的分量。
  想必是极为恐怖。
  “敢问阁下是否即为离山女?我等为人族修士,前来为神女护卫,若有惊扰,万望神女海涵,我等倾慕神女之心真真可鉴。”
  红衣女子动作一顿。
  “神女?真真可鉴?”
  随即,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等到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那女人早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啊鼠啊,不过是她走之前留下的‘小玩意儿’。”
  三人面面相觑。
  沈流商追问:“那她去了哪儿?”暗中向柳清圆和洛闻瑛传音入密,暗示她们准备动手。
  无人回应。
  他转头一看,柳清圆正悠闲地靠在一棵老树上,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头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斗笠,活像个游手好闲的江湖浪子。洛闻瑛更是离谱,已经半蹲在红衣女子跟前,扑在人家膝上撒娇,张嘴接过对方递来的葡萄,嚼得眉眼弯弯。
  沈流商:“?”
  红衣女子歪头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看,她们都已经被我的妖术控制啦,你孤身一人,还怎么跟我斗?”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地欺身向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又轻佻地捏住他的下巴,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如,小郎君留下来给我当压寨夫君?”
  沈流商蹙眉,袖中指尖微动,似要施法与她拼个玉石俱焚:“你!……”
  下一瞬,手腕被轻轻按住。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间的妖冶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轮廓。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第53章 爱恨分明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那声音落下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妖冶尽褪,眉眼间依稀还能寻见幼年记忆里的轮廓。只是那时候,阿姐会笑着把他扛在肩上,穿过姑媱山那条开满蓝花楹的小径,花瓣落满他们头顶。
  “阿……姐?”
  这一次重逢来得太远,也太模糊了。像隔着经年的霜雪望一簇火,看得见,暖不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化开,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沈流商小时候,是作为传承者被养大的。
  从极之渊很冷,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被扔进试炼之地,一个人从血泊里爬出来。从不抱怨。因为父亲说,等你修成,就能离开这里,去长生天。
  再然后呢?
  再然后,修得大道,回到从极之渊,与天地同寿,守护秩序长久,再不离开。
  他也觉得应当如此。理当如此。
  灵族受天地眷顾,生来就要为这方天地负责。所有灵族都是这样,轮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他就拼尽全力去成为。
  不然呢?他为什么活着?
  路是从一诞生就铺好的。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半途终于发现,原来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自己还能去哪里。
  所幸阿姐那时候常常来陪他。
  是偷偷的,带着姑媱山的花香,和一身暖烘烘的笑意。她说自己修炼太糟总遭骂,又夸鱼燕子聪明又勤奋。她说姑媱山的花开了好多,瑶姬大人选的圣女从花儿里走出来,还没有拳头大呢。
  她会摸着他的头,偷偷给他疗伤。
  “慢一点吧,”她哭着说,“再慢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她笑着答:“为了你。”
  他又问:“为什么为了我?”
  她说,你是阿姐唯一的弟弟啊。
  后来有一次,他快被海怪打死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却哭得满脸是泪,连夜跑回来,背着奄奄一息的他回了姑媱山。
  没过几天,她就被人发现了。母亲狠狠责罚了她,又把他这个病歪歪的阿弟扔回了从极之渊。
  那是楼云缨带着阿姐离开后,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直到死也再看到过她。
  后来沈流商才明白,灵力不稳的灵族踏上别家的地界,会被这方天地从根子上排斥。
  原来他和阿姐,早就这样成了两方天地的人。
  再后来他明白,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
  沈铷是从极之渊的首领,楼云缨是姑媱山的祭司,只听从守护灵的调遣,两人的结合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分开却是意料之内。然后阿姐做了姑媱山的从祭司,而他也将成为沧浪灵族的神侍。
  从今往后,他们只为各自的天地而战。
  楼静时最擅魂术。
  那次为了方便把阿弟偷渡过来,她在他灵窍里埋下自己的魂丝,想着日后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相见。可她不敢让云缨大人发现,便没敢像为洛闻瑛设灵障那样,也给阿弟设一道保平安的禁制。
  从此,总是联系不上。直到数年后沈流商去了长生天,楼静时才能偶尔来看看他。
  可这位阿弟的心,像是要硬成铁了。
  开始时冷言相对,后来也只是爱答不理几句话。把她气得够呛,说再也不理他了。过几天,又雷打不动地来。
  后来听说他在灵泽大比中受伤昏迷,她急得寻了机会就悄悄化了个傀偶去探望,却被怀崖抓个正着。
  她总是后悔。要是当初也给阿弟设下灵障,他一定不会受伤的。
  她不知道的是,对沈流商来说,那些都是徒劳。
  因为他不是不想被她护着,是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了。
  楼静时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温软而深浓。沈流商觉得,她像是当初带着他逃出从极之渊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暖风。
  原来从极之渊的外面,是这样的。没有终年的寒冰,没有刺进骨子里的冷,不用照明珠也能看清万物。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融融的暖意,他恍惚觉得自己快要被吹化了,像一块冰,终于落在了天光底下,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
  在姑媱山的那几日,很不一样,那里的溪流自有灵性。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恬淡无人见,年年自长清。
  然而那样的日子像梦一样。终究散了。
  “还认得我,”楼静时盈盈笑着,敲了他脑门一下,悄悄探了探他的灵府,“不算太没良心。”
  她的脸色忽的变了变。
  沈流商喉结微微滚动,却只是垂下眼,将手从她掌间抽回,语气淡得像隔了一层冰:“嗯。”
  楼静时被他躲开也不恼,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斜睨着他,眼尾一挑:“还是这副死样子。小时候就闷葫芦一个,现在倒好,连有了对象都不给阿姐瞧瞧。”
  洛闻瑛眼睛瞬间睁圆了,身子往前一探:“!”
  柳清圆手里的斗笠掉了,抬眼望过来:“!”
  啾啾扑棱着翅膀,叼着洛洛飞到沈流商跟前,两口子一猫一鸟,眼睛亮堂堂地全落在他身上。
  简直石破天惊!
  简直旷古未有!
  简直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哥师哥,好师哥……”洛闻瑛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拽着他袖子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柳清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倒是端得稳重,可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师弟师弟,师父把你交给我,师姐就得替你们把把关。快乖乖告诉师姐,是哪儿来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楼静时抱臂站在一边,没好气地继续开炮。
  “好小子!还是偷偷摸摸结的契?那可不成,得办婚事才能受天地祝福!而且我看好像还是你先发起的……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这么做人啊!”
  而挂在沈流商腰间的乾坤袋里,祝东风所化的小人儿还在坚持不懈,甚至直接开通了语音通话。那边谢济泫正抓着那本风华录认真研读,头悬梁锥刺股,只等心上人一个另眼相待,欢欣入我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