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作者:野生小鱼      更新:2026-03-27 17:39      字数:3094
  “还好吗?”
  宋雨回过神:“嗯,还好。”
  宋雨不知该如何与齐悦的母亲相处——她们之间横亘着最复杂的关系:共同爱着同一个人,却无法真正亲近。
  此刻的火车像一只巨大的容器,时间被拉得无限长,而她们需要努力缩短彼此间的时差。
  齐芸拿着小刀慢慢削苹果皮,边削边说:“小时候我想让悦悦多吃点苹果,她不爱吃,我就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每次她都吃完了。”
  宋雨:“小兔子苹果会更好吃吗?”
  “你尝尝。”齐芸递来第一只小兔子。
  宋雨轻轻捏起,一口咬下去:“很甜。”
  齐芸微微笑了一下,又问:“她和你在一起时,有没有拿她没办法的时候?”
  宋雨转着戒指,轻声说:“我只有在她和我冷战时没办法。”
  “你们吵过架吗?”
  “没在一起前,因为误会争过一次。”
  宋雨认真地说:“在一起之后,没吵过。她那么好,我不舍得跟她生气,怕她情绪激动,心脏受不了。”
  齐芸吃下一瓣苹果,提起往事:“我也没和她吵过。我常常想:我上辈子到底修了什么福,才生下了这么一个天使。”
  天使。
  宋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天使为什么不能在人间待久一点?
  齐芸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宋雨也想问。“金阳琥珀”套不住齐悦,“长命百岁”也留不住她,唯有她胸前的那朵桔梗花,永不凋谢。
  两人陷入沉默。
  齐芸放下苹果和小刀,去了车厢连接处。
  宋雨紧随其后,靠在门边,看见齐芸接水打湿了脸,分不清是泪还是水珠。
  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她垂下头,风便钻进脖颈里,五脏六腑都凉得刺骨。
  宋雨先回去,从床底拿出那个骨灰盒,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齐芸回来时,发现宋雨双目紧闭,攥紧拳头,蜷坐在铺上。她连忙坐过去,搂紧她:“孩子,别怕,别怕。”
  宋雨痛苦地睁开眼:“阿姨,我去到西藏,弥补我的过错,老天会不会原谅我?”
  齐芸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原谅。”
  “可是我有罪。”宋雨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我不能放过自己。”
  齐芸叹一口气,瞥见她手腕上的纹身:“孩子,你希望悦悦吉祥幸福,可你也要记得平安如意啊。”
  宋雨低头看向那两句藏文,心中仍是阴郁。齐芸拍着她的肩:“阿姨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只小白兔,它从没见过爸爸,一直和兔妈妈相依为命。”
  “某天,其他小动物欺负小白兔。兔妈妈知道后生气极了,立即找到它们,要求道歉。小白兔第一次看见妈妈发火的样子,有些害怕。”
  “回家后,兔妈妈偷偷哭了。小白兔抱住她说:‘对不起妈妈,我让你生气掉眼泪了。’兔妈妈安慰它:‘妈妈没有因为你而生气,妈妈只是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宋雨露出一个酸涩的笑,泪水从眼角滑落。
  “小白兔问妈妈:‘妈妈,你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你女儿吗?’兔妈妈笑着说:‘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最重要的是妈妈爱你呀。’”
  宋雨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
  齐芸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敲着:“小白兔又问:‘妈妈,什么是爱啊?’”
  “兔妈妈说:‘会像妈妈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你就是爱呀。而且你要记住,不管爱谁,都要先爱自己。只有爱自己满足了,才有多的爱去爱别人。’”
  讲到这儿,齐芸看向宋雨,很轻很轻地笑了笑:“你猜小白兔说什么?”
  宋雨摇摇头:“我猜不到。”
  “它说:‘那妈妈你要先爱自己,再来爱我。’”
  宋雨扑扇着睫毛,眼泪滚滚而下。她捂住脸,将泪水的咸涩通通咽进嘴里。
  齐芸默默地拍着她,传递一点微薄的安慰。
  过了一会儿,宋雨缓过来,拿开手:“阿姨,我去洗把脸。”
  齐芸松开她,目送她离开这节车厢。
  宋雨把冷水浇到脸上,看着镜子里哭红的眼,忽然绝望地想:齐悦不在了,我真的能好好爱自己吗?
  如果这次去西藏发生什么意外,那我甘愿长眠于此。
  第二天,她们在西宁站换乘有氧列车。站在站牌下,宋雨仍会感到莫名的心悸。她回头,渴望寻找点什么:一轮夕阳、一条影子、一瓣曾经摔裂的薄荷糖。
  甚至是当年那个和她撞衫的小姑娘。
  然而什么都没有。
  站台上的乘客抓紧时间换乘或出站,一刻不停,没有谁像宋雨这样停在原地。
  一名女列车员拿着喇叭大声喊:“前面的旅客,往前走,不要在此处逗留!”
  月台上刮来凉风,连同那些话语刮在身上,都有了重量。
  这么多年过去,风还是这么大。
  “往前走,不要在此处逗留——”
  宋雨迎着风,流下一滴热泪。然后她毅然转身,跟上了齐芸的步伐。
  齐芸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宋雨:“小宋,给你吃颗糖。”
  宋雨含进嘴里。不是从前的薄荷辛辣,也不是橘子糖的酸甜,只是一颗很普通的牛奶糖。
  宋雨舔舔口腔里的奶味,笑了。
  上了有氧列车,意味着离西藏更近一步。而这趟列车将会绕着青海湖行驶将近一个小时。
  视野骤然变得空旷,盛夏的高原奇观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没有云彩遮盖的天空蓝得通透,没有一丝杂质。
  而湖水的蓝则是层次丰富的蓝,近岸清浅透亮,往深处渐变,宝石一般的幽蓝铺在眼前,与天际相融。
  湖畔有成片的金黄色油菜花田,开得不多,但远远望去,竟让人恍然以为是春天。
  宋雨坐在窗边,缓缓热泪盈眶。
  九岁的宋予没看到的青海湖,二十岁的宋雨看到了。
  而青海湖是不是真的有湟鱼,好像都不重要了。
  随着火车疾驰,宋雨依次看见了沙漠戈壁、草原雪山、驻守铁路的战士和迁徙的野生动物。车窗仿佛是相机的取景器,将西藏原始又野性的美一一收纳,送给远道而来的旅人最浪漫的问候。
  车上有硬座的小伙伴来到卧铺,热情地喊人签字。一位男生把记号笔递给宋雨,指了指手上的旗帜:“您好!可以请你签个名吗?”
  宋雨接过笔,在一处空白处利落地写下“齐悦 宋雨”。男生收回笔,伸出拳头和她碰拳:“祝你在西藏找到答案!”
  “谢谢。”
  男生离去后,宋雨忽然望见草原上扬起了五彩布缦,她看向齐芸:“阿姨,那是什么?”
  齐芸也望过去:“是经幡。上面写了经文,是用来祈福的。”
  “能替别人挂吗?”
  “能。”
  宋雨点点头,视线依然追随着那些经幡。她想:齐悦还是说错了,这经幡其实不像绸缎,却像一群被困在天空里、拼命扑翅的鸟。
  鸟儿们载着经文,正在风里替无数逝去的人,永不停歇地诵念。
  ……
  三十多小时的路程,火车上的旅客早已疲惫。老人们捶着腰,舒展身体;年轻人面上的精气神早已消散,剩下无神的双眼和麻木的身躯;还有些易高反的人,提前吃上了红景天和葡萄糖。
  只有宋雨不知倦怠地守在窗边,不肯错过任何一处风景。她拿出那台dv机,记录下沿途的风光,耳畔时不时响起齐悦的声音。
  “宋雨快看,远处可是万山之祖的昆仑山脉啊!”
  “诶,那儿有两只牦牛。”
  “估计明天早上就能到拉萨了。”
  这个齐悦只有宋雨能看见,仿佛她们真的即将一起抵达日光城。
  在火车上的最后一夜,齐芸身体不适,提前躺下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压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和其他游客轻微的鼾声。
  宋雨靠在床头,偷偷点亮手机手电筒,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她提起笔,又划掉。
  那个齐悦又出现了,轻声问:“你在犹豫什么?”
  宋雨自嘲地笑:“我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该写什么。小齐老师没教过我。”
  “小齐老师现在就教你。”
  似乎有透明的手握住了宋雨的右手,牵着她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
  “进藏路上看见的黑夜是无边的,偶尔会闪过一盏夜灯,但我觉得它好孤独,就像此刻全世界都晚安了,我还醒着。”
  “我不知道是不是旅游ptsd犯了不敢睡,可我似乎对目的地不再充满恐惧,我知道有人在西藏等我。”
  宋雨抬头,看向过道上站着的那个女孩。她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一双大眼睛,仿佛是雪山下融化的清泉,正静悄悄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