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者:
七峪 更新:2026-03-27 17:40 字数:3189
既说到海外,雁萍绝不放过机会,揣着一肚子问题,围着周南乔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一会儿是“埃菲尔铁塔里供了个什么神仙”,一会儿是“法国人是不是都爱吃青蛙腿”。
叶思矩忍不住插嘴:“你要是这么感兴趣巴黎,明儿去巴黎了再请周小姐慢慢同你讲,今儿是带周小姐来逛庙会的。”
“我要是能去巴黎……我连上海都不曾去过,还去巴黎呢,”雁萍道,“周小姐给我讲个巴黎圣母院,你也好,给我讲个‘天方夜谭’!”
大家哄笑,枝春说:“你嘴巴这么利索,当初不去学相声可真是屈才了。”
两个人年纪最小,马上你追我赶地闹起来,很快跑到了前面,琬师姐招呼着:“瞧着点路!”也不安心地紧追上去。
思矩想跟,毕竟人多,稍不留神便容易走散,然而才迈了几步便收住脚,她们几个搁人群里泥鳅似的窜来窜去早习惯了,但让大小姐也一路挤挤搡搡太不成体统,只好朝琬师姐扬声喊道:“让她俩到前面了等一等——”
“不跟上吗?”
周南乔在她身边落脚,凉悠悠问了句。
“她俩吗,只顾着疯跑了,哪里是逛庙会的样子呀——总是这么个性子,”思矩又稍稍踮脚张望一回,笑笑说,“我们自己玩,才不和她俩一起,两个人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一趟囫囵跑下来,看了个什么一问三不知。”
她有点怪罪、有点无奈的语气,却让周南乔从话音里听出一种只多不少的亲昵,甜津津的,连她一个事外人都尝到了。
凡事都怕比较,吃罢蜜枣,再甜的橘子都嚼得了无滋味,人家衣锦,自己衣新也得被衬得黯然无光。现下便是这样,关系亲疏好坏也分三六九等,见到了一等一的亲密,她再去剥自己的橘子,就敏感地咂摸出一丝酸。
“毕竟年年都来,或许早已不新鲜了,小孩子么,能借机来街上跑一跑玩一玩,不比那摊上的东西有意思?”
也是噢。叶思矩点头附和。
周南乔像是专候着她这句似的:“思矩也觉着乏味吗?”
“……我?”她没想到周小姐会这般问,认真想了一想,“我倒不觉得乏味,街是旧的,人却是常新的。我先前去里头馄饨摊儿上吃东西,边上有个卜卦的,人都唤他李瞎子,爱找他求签,问行人、问婚姻、问命劫,总之家长里短什么都问,我坐在馄饨摊上听,有时候能听半上午呢。”
叶思矩顿了顿,心知这些说得有些远,又忙把话梢拨回眼下,“周小姐想要去哪儿瞧瞧,前面有刻桃核的,卖影戏人儿、江米人儿的,前阵子还来了个新鲜玩意,不知道今日在不在,叫做‘奇中异’,虽都叫一个名字,样子却五花八门……”
她平时话不这样多,但既然是师父交待的事,就定然要做好本分。周小姐不知逛没逛过庙会,走得很慢,这一驻足,那一停脚,忽而又向她问,“可有什么喝的东西?天气凉,若有热的最好。”
“对面有做莲子雪耳汤的,”思矩说着去瞧她的面色,“周小姐吃不吃得惯甜食?”
“我没有什么,倒是你,”大小姐徐徐一笑,“我怕你一路讲得口干,坏了嗓子,回头让爷爷知道,不知要怎么数落我了。”
两人一人一碗汤,在小铺前坐下,喝罢才继续逛,还买了支兔儿爷形状的糖人,和雁萍她们到庙口碰头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让你们久等。”南乔说。
“不久等不久等,”雁萍手里捏了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用牙齿扯着江米纸皮,含糊不清道,“这才几多个钟点?周小姐再逛一会儿过来,指不定还能刚好赶上开戏哩!”
枝春拿手肘捅她一下,这番话要搁别人口里讲出来,肯定阴阳怪气不是味道,然而雁萍嘴比心快的毛病改不掉,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别扭,心里唰地一凉,急赤白脸道,“哎呀呀,我没别个意思,您可千万千万不能误会!”
周南乔笑笑,并不往心里去,又望了一眼戏台子,简陋得很,像是临时架起的,纳罕道,“这时候还有唱戏的?”
“总归还没过年,有的班子封箱晚,最迟能到腊月二十九哩。”枝春道。
“周小姐要等着听一听吗,”雁萍接上话,“嗐,其实不听也罢,横竖不过是蟠桃会啊卖水啊那几折,爱听个什么就让阿璟专给你演一回,她都能唱的。”
周南乔好奇道:“都能唱,当真么?”
“对呀,”枝春说,俩人你一言我一句仿佛还真讲上了对口相声,“从前我们封箱之后,有的戏台子会借人拼班唱庙会,师父就常让阿璟去,多几回下来,那几折子她不就都学得有模有样了么。”
“你们俩是要搞捧杀呢,”思矩一人一记眼神撂过去,再忙不迭把自己择开,“我唱得一般,也只是做个配罢了,周小姐要是感兴趣,一会儿再回来看人家正经的角儿演一场。”
然而周南乔恍若未闻似的,单对着她一个道:“我若想听一出蟠桃会,不知行不行?”
连琬师姐都扑哧笑出来,不遑说两个始作俑者了。
第15章 新月与愁烟(四)
“山高水远花常在,装点得瑶台美非凡……”
思矩哼了几句,又一卡壳,唱词记得并不十分熟,于是有些懊丧地收了腔。她白日对周小姐说的便是“记不明白词儿”,其实藏一半有意推辞的意思在,谁知一语成谶了,好像老天就是成心要责罚说谎话的人一样。
她盘算着明儿问谁借个词本儿去,不要找琬师姐,琬师姐一准要看着她笑,光笑不说话,比揶揄她一阵还难受,自然也不要找雁萍和枝春,这俩人能不能有是一回事儿,况且她也不是真想被这两个嘴巴闲不住的左右揶揄一顿。
叶思矩有几年不跑搭班了,一是已经有了更多正式上台的机会,不缺这一回两回的“历练”,二是但凡稍微唱出些名气的角儿,报酬跟名声一并水涨船高,若是考虑日后的光景,也不好轻易自降身价去接外包。
因此这折半生不熟的《蟠桃会》,着实有些为难人了。
思矩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说来也真是的,她都讲到那份儿上,说“若有机会,肯定给大家演上一段,再不济图个开心也好”——显然是缓兵之计嘛,寻常人谁还真去找这么个“机会”?可周小姐不知是存心逗她玩,还是法国话听多了母语生疏,没听出暗含的推拒之意,居然道:
“且不忙,我心里正有一个恰好的时候。”
登时就把在场几个人的好奇心钓起来了,而周小姐偏生还无知无觉的样子,笑意款款瞧着她:“待我把先前答应过你的事情做好了,再唱来听也不迟。”
至于究竟什么事,她却仅仅模糊其词说“一桩小事罢了,举手之劳”,其余笑而不言。周南乔不说,思矩也不好讲,毕竟关涉到曾冀仁,不知得动用什么关系,结果几何更未可知,现在八字没一撇就全抖搂出来,可不是徒增麻烦吗。
当着周小姐的面儿,几个人安安分分没再问,可一回去,单剩思矩一个,大家这下可不再见外,尤其雁萍与枝春,两个人就撑起来一台滑稽戏。
“阿璟,我以为我们打小一起吃住,一起上功,哪怕不说是两小无猜,至少也应该亲密无间才对。”哀郁悱恻,动之以情,这是雁萍。
“谁晓得,你现在背着大家伙儿和别人‘私相授受’,有了自个儿的小秘密!”悼心疾首,义愤填膺,这是枝春。
“有了新姐姐,我们这些就成‘过气’的了不是?话也不耐烦讲了,有心事也不愿意说了。”笑里藏刀,似嗔似怨,这是琬师姐。
雁萍又来:“要不说我们阿璟最招人疼呢,刚认识没个半年仨月的,人家就待她这样好,恐怕亲姊妹也不过如此了。”
枝春:“我都快羡慕不及了,周府的千金小姐,学问又好,教养又好,心肠又好,要是老天给我也掉下来这么一个好姐姐,等我下辈子投生,一世搁城隍庙里吃斋诵经供奉他神仙老人家也值了。”
雁萍:“别说是唱一折子《蟠桃会》了,哪怕是正月唱到腊月,五更唱到三更,《清风亭》唱到《艳阳楼》,我也心甘情愿的呀。”
枝春:“只可怜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琬师姐:“等那‘时机’到了,是单单演给周小姐一人瞧,还是大家都有份儿?”
思矩有些架不住,烧着脸道,“你们这些人好生有意思。”然后找个由头说师父要她练嗓,立马就跑不见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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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叶宗棨说,阿璟,大姑娘了。
她其实也才一十七的年纪,不过对姑娘家来说,俨然已到合该谈婚论嫁的时机。思矩心里警铃大作,这话是一枚很值得提心吊胆的讯号,她想起师父近来也时常为曾冀仁的纠缠劳心,该不会是想让她尽早择个靠得住的人家嫁出去,一劳永逸,从此日子也好好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