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者:七峪      更新:2026-03-27 17:40      字数:3239
  周南乔故意撺掇她玩:“我是外行,又听不明白。”
  叶思矩便趁机道:“周小姐恨不得是天天泡戏园子的,竟也听不明白么?”
  她不赧颜,“我肯学,你不夸奖,反而取笑我,真教人难过。”
  二人说笑着往外走,晚上有司机来接,已提前在剧场外等候。上了车,周南乔问:“你以后想来上海演么?上海这边的新式剧场不少,和北方还是有些差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梨园这一行,老辈子仍有重北轻南的传统,在南边唱出名气的角儿仿佛怎么都要矮京津的名角一头,不过近些年形势变化,沪上的新剧院发展日新月异,商业模式比起北边也有不同,南下渐成大势,即是所谓“北边成名南边淘金”,如今京津一带的众多名角都选择频繁赴沪演出,不能不正视这个自抬声价的好契机。
  叶思矩猜是姐姐和她说了什么,含糊道:“这也要看师父的意思。”
  周南乔问:“若单说你的意思呢?”
  “我……”她忽然间讪讪的,几番欲言又止,好容易才道,“我这几天总是想,以后恐怕唱不成了呢。”
  她总是感觉身子很僵,不单是痛,筋肉仿佛也失去了弹性。凯瑟琳医生告知过潜在的风险,肌肉、骨膜粘连和疤痕挛缩的可能性很高。她听着觉得陌生又遥远。
  “伤筋动骨的事,哪有一天两天就好起来的?”周南乔宽慰道,“你不要心急,好好休息才是。”
  但叶思矩说:“我在天津时,胡同里住了个捡烟头的伯伯,是前清的老兵,八里台保卫战时腿上中过一枪,从此走路便不利索了,阴雨天还要一跛一跛的。”
  她说得镇静,周南乔脑海里却乱了乱,担心她是这段日子心里始终念着这个,然而无从跟别人开口,一个人闷着到现在。水都冷了,她才发觉开过锅。
  “我会请上海最好的医生,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管是中医、西医,总有恢复的办法。”周南乔说,“现在还早,还没到考虑那些的时候呢。”
  “我知道。”叶思矩看她,小声道,“况且你不是不在意么?”
  周南乔愣一下:“什么?”
  前头有司机在,叶思矩没再说话,转头去瞧夜晚上海滩的街景。她迟一拍才反应过来,轻轻笑出声。
  这时叶思矩又道:“不过我又想了想,以后到玉皇庙前头卖糖人去,好像也别有一番前程。”
  周南乔解颐:“你去罢,那我更好天天看你去了。”
  “天天去,牙齿都要吃坏了。”
  “我乐意,”她说,“老板还赶客么?”
  这个时辰路上不拥堵,汽车畅行无碍,约莫一刻钟便回到家去。姚管家说收到了给叶小姐的信,叶思矩很是讶异,同时隐隐有了些预感,忙同他去拿。
  果然是叶思衡,信是从湖北发来,倒没什么要紧事,只叮嘱她好好康养、注意防暑之类。她同周南乔说了,后者道:“这个地址未必确切,或许是途经,拿来做个幌子罢了,借机也与你报个平安。”
  叶思矩道:“那样最好,突然讲这些家长里短,实在不像她的性子,闹得我一头雾水了。”她将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稍稍安下心,把信纸重新放回信封收好。
  。
  一连几日都是艳阳高照,一日赛一日地热。周南乔请佣工把阁楼收拾了出来,这栋房子是四坡顶带阁楼的结构,有老虎窗。今天很是闷热,空气黏得像浆糊,或是雷雨的前兆,她因此才想到清理阁楼,下雨天可以到阁楼上小睡,头顶上就是落雨的声音。
  文仙买了薄荷糕和杏仁豆腐回来,又切了些水果,一并送到楼上去,却不见四小姐人,她只好再上三楼看,原来两个人正在叶思矩房间摆弄唱片,留声机上正放着一张,是金派梅花大鼓《黛玉葬花》。周南乔日前让人去找年初新上市的高亭唱片,高亭唱片音质上乘,精品层出,只不过发行数量有限,许多名家佳作求而难得,不过汪会川在上海有门道,搜罗起来还是较别人容易得多。
  “多谢你。”周南乔说。文仙忙说:“应该的,四小姐有什么仿佛随时喊我。”将碟子放在一旁茶几上便离开了。
  高亭唱片和家里原有的唱片录音方式不同,是侧刻声槽,需搭配钢制唱针使用,周南乔便教她如何换唱头唱针。先前听百代的唱片,一支宝石针可以用很久,但钢针却要每次更换,叶思矩感叹说:“这也太耗费了些。”
  “几盒钢针能买开心,晴雯撕扇不也是一样的道理么?况且这才是要不了几个钱,你当墨水一样用便是。”周南乔将留声机上的唱片取下来,换另一张,钢针也弃掉换新的,“这个不麻烦,你一看就知道,先吃水果罢,一会儿放得不新鲜了。”
  她便把盘子拿过来,一人一支签子戳水果吃。
  “猜你要午睡,中午楼上晒得热,去我那里好么?”周南乔悄声道。
  叶思矩有些惊讶,迟疑半晌还是摇头,“不太好。”
  “怎的不好?”
  “教人瞧见了,不太好。”
  “在这里好与不好还不是我说的算?”她不由得笑,伸手去牵叶思矩,哄劝道,“去罢,我教他们都不许上楼来,文仙也不行。”
  周南乔的房间的确凉一些,格局布置原因,还更加南北通透,穿堂风畅快。她果真下楼去和他们说,留叶思矩自己坐在摇椅上,无端升起一种心虚。这个时候外面起一阵风,往房间里灌,吹的纸页哗啦啦响,她拿桌上的铜镇压踏实了,人闲的时候见什么都好忙活。
  周南乔回来了,问她:“门要不要关,通着风更好些?”
  “关了罢,”她就是心虚了,却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这会儿起风,留窗户开着便好了,风大了也容易吹得头疼。”
  她用周南乔的枕头,周南乔的被单、席子,她一向不择席,哪里不是睡?此时却被一丝陌生的心情撩拨得有些不宁,偷偷埋头嗅了嗅,只有素净的洋皂味,安神沁心。周南乔不睡,她靠在床头看新一期的《良友》,神情专注。
  “在看什么?”
  周南乔眼神移过来,抖了抖纸页,意味深长,“看有没有无聊小报又拿我当佐料,渲染他们的‘罗密欧’去了。”
  叶思矩笑:“别看了……我以后也不看了。”
  她也微微地笑,放下书册躺下来,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尺余宽的距离。叶思矩仍在瞧她,只是眼睫一闪,虚起来半分,遮住的眼瞳里便藏了心思。
  周南乔也问:“你不睡,又在瞧什么?”
  “不知道。”叶思矩轻声说,停顿得稍久,她才继续道:“只是也隐约觉得周小姐有几分面熟,可想来想去,究竟是无甚机缘见过,恐怕上辈子曾欠了什么债,被人来讨了。”
  周南乔道:“讨债的能有我这般面善?”
  她自矜。叶思矩边听边笑,神色为难地道一句,“这种事也说不好。”
  她便假意生气了,要想些话数落对方几句,甫一开口,叶思矩便将食指压在了她唇峰上,好商好量:“我不说了,安生睡罢。”她阖上眼,半是息事宁人,半是真的倦了。
  鬼使神差,她轻轻喊她的名字。叶思矩闭目嗯了一声,却未得到回音,复又睁开眼睛,以眼神询问。
  四目相视,她不由自主地迫近她,如同来上海的前一晚那样。
  可是又不一样,叶思矩偏过脸躲开了,她的唇落了空,心也跟着无着落,袒出一块补不上的阙,风硬生生往里头钻,三伏天甚至觉出一丝寒。
  周南乔空空茫茫地看着她,戏台子上最鲜活、最多情的一张脸,此时没有沾染任何生动的情绪,恼怒喜笑疑惑震惊厌恶……穷尽的可能性却通通未能被印证。她的眼睛像清润的玉,又像潋滟的湖,周南乔在湖心看到自己的倒影,随着瞳仁微微地颤,像风里身不由己的一张小帆。
  终于有一个声音:“这也是西式的礼仪吗?”
  知觉又一点点流回躯体,她忽然觉得一颗心难以自持地觫动起来,剧烈地颤栗起来,要冲破胸腔,爆竹一样火辣辣地炸开似的。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已经为这一刻企望了一辈子,企望了几百上千年。
  “不是,不是的。”
  是什么呢。
  做凤侣鸾俦,结床笫之私,承鱼水之欢,修磨镜之好。耳鬓厮磨,朝朝暮暮,白首同心。
  “怪我太唐突了,”周南乔轻声说,“你害怕么?”
  叶思矩垂着眼不回答,嘴唇一张一翕,吐息绵长,像细密的针脚,绗到她心口,一下是绵密的疼,一下是难耐的痒。
  “我可以等你慢慢想。”
  “不要,”她忽地抬起眼帘,轻声拒绝,“‘等’这个字眼太虚无、太漫长,我不肯等了。”
  。
  第49章 投我以木桃(一)
  日上三竿,屋什兰甄方小憩转醒,头痛身乏。前一夜闹了个鸡犬不宁,随从的卫士们听见长官呼喊,赶紧冲进前堂,只见其已昏厥不醒,恐有歹人设计害命,一边去叫医人,一边又抽刀下令宅中各人站在原地,一切闲杂人等再不得进出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