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
七峪 更新:2026-03-27 17:40 字数:3227
“不是么。”她低声自语。任凭是什么都痛,痛又如何能不怨呢。
傍晚时屋什兰甄到院里去,苏耶娜搬了一张绳床给她。她气色仍是差,苍白着一张脸,静静坐着,风吹不动,人也叫不应。
阿兄走过来,他不知个中根底,只是见妹妹这段日子始终悒悒不欢,难得愿意出来透个气,因此也过来随意找些话说。“哪里淘来的东西?”话了些家常,他又瞧见妹妹手里的玉如意,只消扫一眼便识出破绽,“漂亮归漂亮,可惜嵌的珠子不是真品。”
屋什兰甄但笑未答。胡人最擅识宝,屋什兰氏营商,关内关外无数奇珍异玩过眼,以玻璃代瑟瑟的鱼目混珠之举并不算高明。她只是将那如意擦了又擦,爱惜地收好了。
嫂嫂听见他兄妹二人言语,也走过来瞧,“阿甄喜欢?”
她神情活络了些,只点头。
“那便足够了——本都是石头,哪分什么高低贵贱,得人偏爱才得以成了宝贝。”她从后头虚虚揽住屋什兰甄的肩,又瞪一旁某个只识货不识趣的鲁钝男人一眼,“天下最宝贵莫过于心意,心意才论个有无,物什还要计较什么假假真真的,未免也太功利,是不是?”
她这便发自内心地展眉:“原来阿嫂才是我的知音。”
阿兄闻过能改,爽朗道:“都怪我俗人俗眼,让你们见笑。”
嫂嫂嗔怪他:“枉做这么多年生意,竟也只识得那几个铜子。”
屋什兰甄亦随着落井下石:“我们家里只有嫂嫂才是明白人。”
她心情见好,难得这样笑。等阿兄走了,嫂嫂又劝她说:“天气好起来,你也该常出去走走。”
屋什兰甄着檐上的鸽子,它们不落进来,像是怕人。她迟疑了许久,这一回未再敷衍搪塞,“是,我明日出去转转,这样也好。”
这是唐天宝五年三月三,柳色如烟,长安如绮。
城东二十余里,灞水之上有一座始建于隋的石桥,谓之灞桥,素来是送行惜别之地,筑堤五里,栽柳万株,蔚为大观。屋什兰甄时常来此走一走,她不喜欢住在城里,转卖了金光门外的地产,在城外东郊换了一处清俭的小院,隔三差五也回来云肆去,但不常住,嫌不清静。
这灞桥修得极宏伟,势如长虹,长二百余步,桥孔七十余处,立柱四百余支,几乎是西往长安的必经之所,行人与游人摩肩接踵。其实这里更称不上不清静,但她喜欢柳,因此总来,时日一久,桥上每一块料石、每一行车辙的形状都烂熟于心,那人的面目却渐渐模糊了。
模糊得吉凶祸福、前世往生皆不得头绪,因缘尽也好,不尽也好,无从知晓,只得拿一辈子去熬,把一池的混沌熬枯了,才能碰一碰池底錾写的结局。那上面可能写命薄缘悭,可能写皆大欢喜,可能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各自成路人,两潭涸泽再相觑也翻不出什么涟漪。可是她听见了——死生契阔,同心同归,因此她总是愿意相信。她忘了那可能只是满口荒唐言的小骗子用来诓弄人的漂亮话,是华而不实的承诺,或者她故意忘记这一种可能。就算她爱讲谎话,一箩筐里才能筛拣出一份实心实意,可总会有一句是真的,倘若偏就被她得到了呢?
这一天是上巳节,河上百舸竞渡,游人寻芳踏春。她没有过节的好兴致,坐在亭子里看柳烟,又仿佛在等一个人,可实在太久了,春归人老,红消翠减,她又不肯再等。
何娘子说她不怨,其实是怨的。怨爱不得,怨等不到,怨忘不掉,怨自己。
天色又黑沉下去,那人还是不来。她往河水中送一只纸舟,灞水湍险,那小舟经不得风浪,须臾便被激流卷进河底了。
死而复会,往生复会。
来世我替你漂泊苦,替你伶仃身,我做秋风落魄的那一个,如履薄冰的那一个,我什么都不求不图不贪,只要能见你一回。哪怕不记得爱,不记得怨,不记得痛,只要再见你一回,便能再爱一回,怨一回,从头来过。
。
相似的那一日是唐开元二十四年上元,两盏水灯从曲江池漂往下游升道坊乐游原,灯里各夹了一张花笺。
一则写道:若得转生,长毋相忘。
一则写道:千万千万,康遂无虞。
(长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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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完结
第52章 可要金风玉露时
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叶思矩生活里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早上没人管她晏起,一觉睡到晌午也是常有的事,然后周南乔便会带她去吃沪上的各色风味馆子。川菜以“大世界”东首的都益处为佳,蟹粉蹄筋、清炖鲥鱼皆是招牌,粤菜要数北四川路的味雅酒楼,除一些罕见野味外,潮汕牛肉也备受称道,镇江馆的肴肉包子咸香不腻,四时春的馄饨水饺汤鲜馅嫩,京馆则是上海伶界宴请聚会的首推之所。
这几日连绵的阴雨,两个人都不愿意沾一脚水,下午便只窝在阁楼里吹风。阁楼挑高受限,因此取和风的茶室设计,设木质地台,铺蔺草席和褥子,作榻榻米供喝茶休息。只不过周小姐没有十分喜欢,榻榻米上放了有垫脖子垫腰的软枕,她也不用,叶思矩只要一坐下,她便散着骨头往人家身上倚。“改日教人换张床垫来,硌得身子痛,你不觉得么?”
叶思矩说:“比不上大小姐金贵。”她稍稍动了动肩头,小声诽道:“这才是硌得身上痛呢。”
周南乔笑:“你说难受,我便起来了。”
她不说,也故意不给周南乔情面:“我们从小吃苦头的,自然也比不上大小姐娇气。”
周南乔笑个不停,卷了薄毯将两人一起盖进去,忽然问她:“上周叶伯伯来信,问你几时回天津去了么?”
思矩含糊道:“也未细说,不过过年之前总是要回去的。”
周南乔又问:“你回天津去了,还会记得想我么?”
她微微愣了愣,仿佛这才意识到周南乔是未必要回天津的,顿时三分委屈,两分埋怨,剩下是满当当的失落,“你以后……就留在上海不走了么?”
周南乔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我留在上海,你不舍得?”
叶思矩又有些恼她这一份明知故问,抿着嘴也躺下,一言不发翻过身去,雨天的潮气沾到眼圈上,睫毛也变得湿而重,轻轻地颤起来。
眼见人要生气了,周南乔忙从她背后抱上去,揽着腰将人搂回来,“骗你的,你去哪我也去哪,不是说好还要去玉皇庙看你卖糖人儿么?”
叶思矩道:“又没有非要你去。”
“是我非要去,”周南乔依着她说,“我舍不得,离不开,我想要跟着你,你要嫌我黏人了么?”
雨势骤急,豆大的水珠敲在老虎窗上,灰蒙蒙、湿淋淋的一片,这样的天气待在温暖清爽的房间里听雨声最是惬意。两个人百无聊赖地静静躺了一会儿,周南乔忽然想起她的肩伤,探手碰了一碰,柔声问:“今日天气阴,又疼了么?”
叶思矩瑟缩一下,慢慢推开她的手,“昨晚上疼过了,现在反而不怎么难受。”
“下次和我讲,”周南乔叹气道,“多泡一会儿热水澡,或者用艾条灸都好,不要自己痴愣愣忍着。”
叶思矩便瓮声瓮气道:“我肩膀疼,你不安慰也罢了,还要埋怨我傻,真教人难过。”
这话如何听如何耳熟,周南乔挠她的腰,“闲着没事,学我这些做什么?”说着将胳膊收紧些,埋头到她后颈用鼻尖蹭。叶思矩怕痒,忙去扣她的手,回头连声央道:“我知错了,好姐姐,就放过我这一次,再也不敢了——”
她方笑着作罢,但仍不松手,将人锢在怀中轻轻咬耳朵。叶思矩的脸立时便烫了,骨头也像被塞进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炼化了一般软,“做什么”三个字卡在喉咙中推不出来,只支吾道:“别……”
周南乔撑起一半身子,往她唇边蜻蜓点水地一啄,“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好玩在哪里么?”
叶思矩猜到她一准没好话,不搭茬,可有人的手不安分,从脸颊顺着脖颈往下溜,再由领口钻进去,握住她的肩头,留连不走了。
“不如你有意思。”她眨了眨眼,“这样喜欢卖关子,不去做生意才真是埋没了你。”
周南乔将手从她衣衫里抽出来,垫到人颈后,又凑近了一吻,这一次吻不在嘴角,正正地落在唇心上,而后重新正回身子,饶有意兴地端详叶思矩——她好玩便好玩在这一处,嘴唇只稍一亲便水润嫣红,比胭脂更灵,比樱桃更软,愈显得唇朗齿鲜,说不出的风情。
“我只见过人害羞时脸会红,怎么还有人连嘴唇一碰也红起来呢?”
“想应是过敏了。”
“真如此么?”周南乔靠上她的肩窝,狡黠地打量道,“只我碰过敏,还是任什么挨一下都过敏呢?”
“我不知道,”叶思矩眼神真纯,话却是在坏水里泡透了,才懒洋洋捞出来给人听,“等日后有机会亲过别人,到时再说给你,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