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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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入味了 更新:2026-04-01 13:04 字数:3245
不应该火化的。对秩序女神的信徒而言,只有身体完整才能回归应许之地。虽然导师不怎么虔诚,想来秩序女神也不是那么欢迎他,只会相看两相厌……可没了身体,就迷路了,就再也没办法跟家人团聚了。
又一道惊雷炸响,爱玫怔怔地问:“你听说过‘伽罗瓦’这个人吗?”她的导师,比父亲更像父亲,会忧愁她嫁不出去,却也会在她沮丧的时候,摸摸头说算了吃根香蕉吧。
“谁?” 格利兹皱眉,“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不。没有关系。”爱玫收回视线,冷静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又结结巴巴道,“我、我太紧张了,大人……做完这件事……会、会放我走的吧!我我我保证走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格利兹松了口气,拍拍女孩的肩膀,“别怕,到时候我安排艘船送你出海。你去珍珠群岛待段日子,那里太阳很好,还有吃不完的花螺牡蛎……那里有我的熟人,再让他买几个土著给你使唤……”
爱玫攥着眼药水瓶,僵硬地走出宅邸,僵硬地坐上马车,僵硬地驶入风雨中。她甚至不敢哭出声,眼泪混着雨水血水无声流下,只有在电闪雷鸣的瞬间,才泄露出小小的呜咽。
他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这个凶手甚至不记得老师的名字……
爱玫抓紧手肘,黑暗中,翡翠色的眼睛狰狞如恶鬼。
“伽罗瓦……?伽罗瓦……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格利兹不住地喃喃,一边摩挲红宝石戒指,一边用力回想。这些在贵族圈混出名堂的,都是人精,不可能错过那一瞬间的异样。可这个名字实在太路人了,他总不可能记住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珍贵的脑容量得留给有价值的大人物。
“不好!”格利兹猛地站起来,桌椅翻倒茶具碎裂,“快追!”
数十条猎兔犬在黑暗中低低咆哮。身姿修长,肌肉遒劲,漂亮的毛皮下像有钢铁起伏。比一般犬类更长的吻部裂开两排森然利齿,散着热气的口水滴滴答答淌落。管家一声令下,猎犬如炮弹疾射而出,消失在无边的雨夜里,骑着马的猎手们紧随其后。
格利兹也亲自上阵。他想起来了,伽罗瓦,脾气又臭又硬,偏偏还不识趣,在项目评审上投了反对票。那可是个投资浩大的魔石开采项目,上下游都能吃得饱饱的,只不过矿区附近的人会受到点影响。说到底,不过是群贱民,多活几年少活几年,究竟能影响什么?反正他们也会不停地生,人口又不会减少,老东西早点死还能减轻社会负担。
格利兹咬牙切齿。他就说为什么那个丑女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好啊,原来就是冲着他来的!绝不能让她逃出去!他要亲眼看着她被猎狗拆吃入腹!
猎犬在狂吠中追上马车,辕马在撕咬中惊慌失措,高高扬起前蹄,连车带马重重翻滚进臭水沟。格利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踩着奴隶下马,脚一滑一屁股蹲坐进泥地里。他恶狠狠地挥开侍从,站起来猛踹奴隶几脚,这才跳到侧翻的马车上,一脚踹开车门。
雷电闪烁,黑夜亮如白昼,马车里头空空如也。
“人呢!人去哪了!”格利兹青筋暴起。
“还不快追!路就这条,跑不远的!”格利兹咆哮。
爱玫奔跑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雨好大,天好黑,什么都看不见,快喘不上气了。偶有闪电亮起,树丛与灌木像鬼影一样拉扯住她。靴子沾满了泥,裙子浸透了雨,好重,好重,脚痛得抬不起来……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爱玫一个踉跄飞扑,连滚了好几圈,半天没爬起来。猎犬咬住脚踝,她光着脚从靴子滑脱出去,石子在脚底割出长长的裂痕。她抬起头,猎犬龇牙,几乎能闻到齿隙间腐肉的恶臭。她抓了满手泥,最终什么都没抓住,绝望的眼泪涌出来,化作嚎啕大哭。
这一定是报应。是她做了坏事的报应。
坏事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痛啊。
她总以为自己可以不做出选择。只要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乖乖听话,不争不抢,就可以不用承担责任,轻轻松松度过一生……不是的……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在你把选择权交出去的那个瞬间,在你决定随波逐流的那个瞬间,你的人生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从此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人生是由每一个选择构成的,在放弃选择的那一刻,注定一无所有。
“可是……维斯塔啊……”爱玫颤抖着握紧双手,在心里拼命祈求,“哪怕只有一次……请听见我的祈祷……我的老师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唯一的污点就是教出了我……请让他回归您的怀抱,请允许他进入应许之地,请让他跟家人团聚……然后……请让凶手得到报应!”
猎犬再也按捺不住,咆哮猛扑!
利齿咬合,爱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臂粉碎成一滩肉泥。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了。在猎狗扯下手臂前,在利齿撕开她的喉咙前,女孩忍着剧痛,死死反咬住猎狗的咽喉!血流进她的嘴里,那么苦涩,那么滚烫,混着泥水眼泪咽入腹中。
猎犬的呜咽虚弱下去,最后抽搐了一下,脑袋一歪瘫软下去。
爱玫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半截残臂,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浮士德……阿诺米斯……报应报应报应……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她念着他们的名字保持清醒,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线……忽然的,眼前出现一道朦胧亮光,美丽得宛如神迹,她的心狂跳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跑向光明。
那是一支巡逻的帝国军。
为首的小队长吓了一跳,立刻亮出剑,忽然这么个血人扑到面前还以为是怪物。发现只是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松了口气,弯腰搀扶起她。爱玫虚弱地说:“浮士德……找浮士德……我有话告诉他……”
“那可不行。”士兵说。雨水如瀑,浇熄了火光。
爱玫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士兵绕到爱玫身后,左手托下颌,右手持剑抵住脖颈,一个标准的处刑起手式。嗤的一声轻响,快得甚至来不及疼痛,便割开了她的咽喉。爱玫愣愣地跪在原地,心想,原来血管被裁开的时候,人是能感觉到血管剧烈收缩的呀。鲜血喷涌而出,女孩的身体轻飘飘一晃,仰面倒下,却还是竭尽全力伸手向天空。
维斯塔啊……她确实犯下了错……这是她应得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没有报应……为什么他们可以活得那么好……那么好……
如果这时候有魔鬼向她伸出手,想必她会不惜一切握住吧。
可她无法思考了。泡得发白的右手无力垂下,绿眸黯淡,雨水落在散开的眼瞳里,化作眼泪源源不绝淌下。
“快通知格利兹大人……抓到了……”士兵说。
“这个贱人!竟敢浪费我们这么多时间!”格利兹狠狠踢了几脚,又断了几根骨头,“喂狗!直接喂狗!”
“不……等等……”格利兹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把她扔到浮士德那去。”
“这是要……?”士兵有些退缩。
“邪恶的浮士德与二殿下暗通款曲,可怜的丑小姐不幸撞破阴谋,惨遭谋杀——这个剧本如何?”
……
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银枝烛台火光幽幽,浮士德穿行在书架间,将最后一本《微观魔法的宏观表现》塞回架子上。这就是全部了,在这座乡下宅邸里的资料,并不足以支撑他对基因的研究,只能等回到枫丹白露再做打算。
资料并不是最困难的,最困难的是,他依旧无法取得魔王的信任。
雨水打在窗户上,水流如注。浮士德看得有些出神,目光忽然落在玻璃的倒影上,会不会是“浮士德”这个身份无法取得信任?毕竟他一开始就隐瞒了魔族身份,种种疑点,无法相信也是可以理解的。可临时换身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攒了这么久的家当还得安排继承……
忽然有哑仆从身后接近。他们之间没有对话,浮士德却仿佛听完了一场汇报,挑眉问:“这时候来拜访?有秘密要告诉我?事从紧急必须面谈?”
他吹灭烛火,从二楼的窗户俯瞰下去,那驾连雨水都洗不净泥泞的马车映入眼中。
几分钟后浮士德来到马车前,车夫急切地、粗鲁地打开车门,催促浮士德快快登车。看着车夫那不加掩饰的军靴,还有将斗篷顶出一个弧度的剑柄,浮士德叹了口气,摇摇头迈上车楣。
爱玫·格雷琴静静坐在角落,额头抵着车厢,仿佛只是等太久睡着了。
下一秒短剑刺进浮士德的后腰,深及刀柄,又狠狠旋转一圈绞碎内脏。浮士德面无表情转身,又一柄短剑扎进胸膛,刀剑如雨,接二连三袭来,喷溅出的鲜血将车厢染成一片红。外头的格利兹忙喊:“够了!够了!这样搞根本不像谋杀途中被反杀!”过了会儿他又说:“算了算了,就说逮捕的时候他负隅顽抗,混乱中被乱刀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