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
飞熊 更新:2026-04-01 13:12 字数:3172
一直侍立在旁的沈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亦愿长留江南,为殿下清查赋税,整顿财计!”
“不可,不可。”白逸襄立即否定了沈酌的提议,“沈主簿之才,在于算学之精,而非人情之通。京城户部,才是你大展拳脚之地,殿下身边,不能没有你在中枢掌管钱袋。”
他转向陈岚与冯玠:“陈公、冯公所言极是,那中书监苏休之子苏哲,沉稳练达,可堪一用。可将其调值江南历练,二位公爷在江南主持大局,将各方举荐的贤才尽数调来,放手使用,待江南事稳,二位再还京不迟。”
众人都觉得此法甚好,纷纷点头。
白逸襄目光投向赵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只是……陛下并非不知,江南善后,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此刻召殿下与楚王殿下回京,怕是……京中将有大事发生。”
“何事?”众人齐声问道。
白逸襄神秘一笑,对赵玄道:“殿下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当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赵玄挑眉,白逸襄不答反问:“殿下,您想,太子此次所犯之过,何其大哉?然,陛下至今,只是将其禁足东宫,既未开审,也未问罪。这,是何缘由?”
陈岚插话道:“先生的意思是……陛下还会再次宽宥太子?”
白逸桑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只需按我说的做,如果我没料错,太子此次危矣。您身为他的二弟,于情于理,是不是都该去‘关心’一下他呢?”
赵玄看着白逸襄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微微眯了眯,随即,点了点头,“玄,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彭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启程还朝!”
白逸襄对着他恭敬地一拱手:“殿下先行,臣协同陈公、冯公,处理好后续事宜,不日,便会回京。”
*
夜色深沉,东宫显德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
那昏黄的烛火,将太子赵钰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殿门被缓缓推开。
赵玄一身鸦青色的常服,领口与袖口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根墨色革带,上嵌白玉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并未带任何侍从,亲手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赵钰抬起眼,看着这个自小与他并不亲近、如今却已是权倾朝野的二弟,眼神复杂,充满了戒备与脆弱。
自被敕令禁足东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前来探望。
还是最意想不到的人——秦王,赵玄。
“大哥。”赵玄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过分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只是如寻常兄弟般,将食盒放在案上,自顾自地从里面端出几样小菜——炙烤得外酥里嫩的羊排,浇了茱萸酱的凉拌莼菜,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皆是赵钰往日里最爱吃的。
赵玄又取出一只小巧的铜釜,置于案几一角的红泥小火炉上,将带来的屠苏酒温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赵钰对面坐下,为他斟满一杯温酒,轻轻推了过去。
“天冷,大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赵钰看着那杯散发着醇香的酒,又看了看赵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冷笑一声:“二弟监国,日理万机,怎还有闲暇来我这冷宫之中,看我这个罪人的笑话?”
赵玄并未因他这带刺的话而动怒,只是平静地道:“大哥此言差矣。你我虽非同母,却终究流着一样的血。弟弟年幼失恃,长于深宫,若非当年大哥时常命人送来些糕点衣物,怕是早已冻毙于寒冬。这份恩情,玄,一日不敢忘。”
赵钰一怔,仔细搜寻记忆,他好似做过此事。
那时他刚被立为太子,意气风发,为笼络人心彰显仁德,他确实让内侍送些东西给各宫皇子。那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也并未存着什么手足之情,早已忘却,却不想,赵玄竟还记得。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赵钰略显尴尬地道。
赵玄为自己也斟上一杯酒,隔空对着他一敬,一饮而尽。“于大哥而言,是旧事;于玄而言,是寒夜里的一盆炭火,是救命之恩。”
他放下酒杯,目光诚挚地看着赵钰,缓缓道:“大哥,江南之事实在复杂。你初至雍州,便被那群地方官吏蒙蔽,行差踏错在所难免。玄听闻,你此番亦是为查明盐案,才不惜以身犯险,严惩孔昭,其心可嘉。只是……手段过于刚猛,反为人所利用。”
见赵钰不语,赵玄继续道:“父皇之心,你我皆知,他最重手足之情,亦最忌骨肉相残。你我兄弟,若因小人挑拨而生了嫌隙,岂非正中那些乱臣贼子的下怀?大哥,你我当同心戮力,共度此艰。”
赵钰看着赵玄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真诚,心中那堵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端起酒杯,沉默地饮下,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啊,他想起了母后在世时,曾拉着他的手说:“钰儿,你是兄长,日后定要护着你这几个弟弟。”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从未将这些弟弟放在眼里,甚至……还曾想置他于死地。
可如今,在他众叛亲离、沦为阶下囚之时,肯来看他的,竟只有这个他最看不起、又最忌惮的弟弟。
“二弟……大哥,对不住你。”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带着哭腔的称呼,终于从赵钰口中逸出。
赵玄默默地,为他续上一杯又一杯的温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钰突然抱住赵玄的手臂,把脸埋伏于他的袖口之中,失声痛哭起来。
赵玄僵了一瞬,完全没料到赵钰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盯着赵钰的脑顶,感受着他鼻涕和泪水浸透袖口传递到手臂上的温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许久后,赵钰仍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越哭越伤心,赵玄的眉头却逐渐松开来。
罢了,终究兄弟一场。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拍抚着赵钰的后背。
这一夜,兄弟二人究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当赵玄离开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而东宫殿内的灯火,也终于熄灭了。
第60章
御书房,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燃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
皇帝赵渊靠在凭几上,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中常侍靳忠躬着身子,将一份刚由皇城司密探呈上的“京城杂记”,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陛下,”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三位殿下还朝后的行止,都已录于此。”
赵渊并未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靳忠会意,开始用他那独特的、平铺直叙的语调缓缓禀报:
“晋王殿下还朝,仪仗煊赫,于承天门大街展示叛军降将首级与缴获之兵甲,京中百姓见之,多有畏惧之色。入宫复命后,殿下即刻还府,与定远侯、周尚书等人彻夜宴饮,犒赏三军。”
“楚王殿下归京,则清雅简从,与江南名士同车。入城之后,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先往国子监,与裴祭酒等大儒清谈半日,士林学子闻风而至,将其车驾围得水泄不通,皆称颂其‘仁德之风,名士之范’。”
说到此处,靳忠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赵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敲击着凭几的手指,似乎停顿了一瞬。
靳忠心中了然,继续道:“至于秦王殿下……则是只载着查抄之赃款与账册。入城后,未回王府,亦未拜会朝臣,而是径直……去了东宫。”
“哦?”赵渊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去东宫做什么?”
“回陛下,据东宫洒扫的内侍回报,秦王殿下亲携酒菜,与太子殿下于偏殿之内,对饮至天明。期间……殿内似有哭声传出。”靳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还听闻,秦王殿下离去后,多日未进水米的太子,突然胃口大开,吃了好些饭菜。”
赵渊听完,沉默了许久。
靳忠不敢揣测圣意,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随即,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陛下,奴婢……奴婢还探听到一桩未经证实的传闻。”
“说。”
“奴婢听闻……在秦王殿下与楚王殿下离京之后,白家大郎白逸襄,临海郡与吴郡,都曾见过他的身影,与韩王、秦王过从甚密……”
靳忠说完,便立刻噤声。
他知道,这才是今夜所有情报中,最致命的一环。
白逸襄易帜,这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此刻说出,不过是想看看,陛下对秦王的态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渊听完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赞许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