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
雪也也 更新:2026-04-02 14:46 字数:3218
林晚星只好拿起簸箕,跟在他身后,把他锄掉的草捡进去。
她捡得很认真,时不时不小心把一些被他漏掉的、长得特别像菜的杂草也捡进去,或者没注意把一两棵被他不小心带到的菜苗也当草扔进簸箕。
顾建锋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她努力分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除草的动作更快了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顾建锋的旧军装后背湿了一片,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林晚星额头上也满是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地里的草除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放下锄头,拿起靠在田埂边的铁锹,准备翻东边那垄预留的空地。
“建锋,你歇会儿,喝口水。”林晚星把军用水壶递给他,里面是晾凉的薄荷水。
顾建锋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都是这样吗?家里这些重活,都是你干?”
顾建锋抹了把嘴,把水壶还给她,语气平淡:“嗯。我力气大。”
“大哥在的时候呢?”林晚星问。顾建斌比顾建锋大,按理说重活也该是长子的。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大哥……身体没我好。而且他要念书,后来当兵。”
林晚星明白了。顾建斌是亲生的,要念书,要前程。顾建锋是收养的,力气大,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理所当然落在他身上。哪怕他后来也当了兵,回了家,这种惯例依然延续。
“那爸呢?”林晚星追问。顾老栓正值壮年,可不是干不动活的人。
顾建锋拿起铁锹,开始翻地,一锹下去,深翻的泥土带着潮气被翻上来。“爸……有他的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林晚星却听懂了。顾老栓大概就是那种喜欢在外充面子、在家摆架子,指使别人干活的人。顾建锋这个养子,就是最好用的劳力。
她看着顾建锋沉默翻地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阳光下仿佛能扛起所有重量,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怨言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算计顾母而产生的畅快,忽然掺杂进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疼。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把备用的、更小一些的铁锹。
“我帮你。”她说。
“不用,地硬,你翻不动。”顾建锋阻止。
“我能行。”林晚星坚持,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踩进土里。土确实板结,她用尽力气,才撬起一小块,还差点把自己带个趔趄。
顾建锋扶住她:“你去旁边坐着,或者把白菜籽拿来,等我翻好地,你来点籽,那个轻省。”
林晚星这次没再坚持。她确实没干过这种活,硬来只会添乱。
她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坐着,看着顾建锋一锹一锹,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敲碎、整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进新翻的泥土里,很快不见踪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折断后散发的青草味。远处田里有人吆喝着牛耕地,声音悠长。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林晚星托着腮,眼神落在顾建锋身上,思绪却飘远了。
她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让顾建锋这么实打实地替她扛下所有。
她的本意是搞点破坏,让顾母的安排落空,或者至少让顾母知道使唤她得不偿失,可不是想把顾建锋累坏。
点白菜籽……这个她可以好好干。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翻好了地,整出一垄平整疏松的菜畦。他走过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包白菜籽,递给林晚星:“给,点吧。隔一拃点两三粒就行,别太密。”
“好嘞!”林晚星接过种子,兴致勃勃地蹲到菜畦边。
点籽确实是个轻省活,就是把种子按合适的距离放进浅窝里,再盖上薄土。林晚星干得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棕黑色的种子放进顾建锋用小棍划出的浅窝里。
顾建锋在不远处整理锄掉的杂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动作仔细,微微点头。
林晚星点着点着,心里那个主意渐渐成型。她看看手里的种子,又看看长长的菜畦,眼睛转了转。
她开始加速点籽,动作依然仔细,但落点的间距……开始变得有些玄妙。有时两窝挨得极近,几乎连在一起;有时又隔得老远,能再塞下一窝。
她一边点,嘴里还一边小声念叨:“这粒饱满,放这儿……这粒小点,和那粒做个伴……哎,这块地肥,多给一粒……”
顾建锋收拾完杂草走过来,看到菜畦里那疏密极度不均、堪称随心所欲的点籽成果,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看着,眉头跳动了一下。
林晚星点完最后一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啦!点完了!建锋你看,我点得还可以吧?每一粒种子我都精心挑选了位置!”
顾建锋看着那张汗涔涔的小脸,再看看那垄估计白菜苗长出来会挤死一批、空死一片的菜地,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林晚星开心地说:“那咱们收拾东西回去吧?太阳好晒。对了,这簸箕草怎么办?”
“倒田头沤肥。”顾建锋言简意赅,拿起工具。
两人收拾好,往回走。林晚星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顾建锋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锄头铁锹和装满草的簸箕,步伐稳健。
快到家时,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拉住顾建锋的衣袖:“建锋,一会儿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除草很认真,就是有点分不清,你帮我纠正了。点籽是我独立完成的,特别仔细。好不好?”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带着点小小的狡黠。他点点头:“好。”
“你真好!”林晚星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顾建锋移开目光,耳根微热。
回到顾家院子,正好是准备做午饭的时候。
顾母在灶房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顾建锋手里提着的、满满一簸箕的杂草,脸色先是一沉,随即看到林晚星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草除完了?地翻了?白菜点了?”她一连三问。
“除完了!妈,地里的草可真多,我和建锋忙活了一上午呢!”林晚星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建锋翻的地可平整了!白菜籽我也点好了,每一粒都放得可仔细了!就是……”她语气低落下去,带着愧疚,“我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小心弄坏了几棵辣椒苗……对不起啊妈,我太没用了……”
她先报功,再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严厉指责。
顾母听到弄坏了辣椒苗,心口一堵,但看她这副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建锋,再想想那一簸箕的草,只能把火气压下去。
“以后注意点!庄稼粮食,都是汗水换的,糟蹋不得!”她板着脸教训。
“嗯嗯!妈我记住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林晚星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行了,去洗洗,准备做饭。”顾母挥挥手,不想再看她。
“哎!”林晚星欢快地应了,拉着顾建锋去压水井边洗手洗脸。
顾母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那簸箕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活干了,也认错了,还能怎么样?难道真骂她一顿?可她那积极认错的样子,骂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婆婆不近人情。
她憋着一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午饭是林晚星做的。顾母本想让她做,看看她做饭手艺,也省得自己动手。林晚星欣然答应。
然后,顾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尽心尽力地做饭。
林晚星先是不小心打翻了盐罐,炒菜时盐放得齁咸;煮饭时水加得太多,煮出来一锅粘糊糊的粥不像粥、饭不像饭的东西;炖鱼汤时没掌握好火候,把汤熬得快干了,鱼肉也老了;最绝的是炒青菜,她想着多放点油香,结果油倒多了,青菜在油里“滋啦”半天,出来时又黑又软。
一顿饭做得是手忙脚乱,灶房里烟雾弥漫,叮当作响。顾母几次想进去接手,都被林晚星给挡了回来。
等到饭菜上桌,顾家其他人的脸色,比那盘黑乎乎的青菜好看不到哪里去。
顾老栓看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炒茄子和干巴巴的鱼,眉头拧成了疙瘩。顾秀秀更是只尝了一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脸色难看。
顾母尝了一口青菜,油腻感直冲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脸色铁青:“晚星!你这做的什么?油不要钱啊?盐不是钱买的?这饭……这能吃吗?”
林晚星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我太笨了,总也做不好……油我倒多了,是想让菜更香,盐……盐罐不小心洒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少放油盐,一定看好火候……”她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转了,“这些菜……要不别吃了,我再去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