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
雪也也 更新:2026-04-02 14:46 字数:3246
顾建锋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晚星却狡黠一笑:“这事儿,咱们不能主动提。得让形势逼着咱们走,还得走得让人同情,让顾家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几天,顾家笼罩在极度低气压中。顾秀秀彻底蔫了,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房门,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偶尔看向林晚星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阴冷。顾母唉声叹气,对林晚星也没个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林晚星依旧“任劳任怨”,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和小心翼翼,仿佛被小姑子的指责和婆婆的冷脸伤透了心,却又强撑着操持家务。她出去洗衣、买菜,遇到村里人关切的询问,总是勉强笑笑,说“没事,秀秀年纪小,一时想不开,我能理解”,或者说“妈心里不好受,我应该多体谅”,那强颜欢笑、委曲求全的样子,越发坐实了她在顾家受尽委屈却依然善良忍让的形象。
而关于顾建锋可能要带媳妇随军的消息,不知怎的,也在村里悄悄传开了。源头似乎是从公社武装部那边漏出来的风声。
这天,顾母终于憋不住,在饭桌上问顾建锋:“建锋,我听说……部队让你带媳妇随军?有这回事?”
顾建锋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有政策,申请了,在等批复。”
顾母脸色变了变:“那……你们要是走了,家里这一摊子……”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顾秀秀,又看看自己日渐老迈的身体和什么都不管的顾老栓。
林晚星适时地放下碗,眼圈微红,声音轻柔却带着哽咽:“妈,您别为难建锋。是我不好……我知道,秀秀没考好,心里难受,看我不顺眼。我留在家里,怕是更惹她心烦,也惹您和爸生气……我……我跟建锋走,也好。离得远了,秀秀眼不见心不烦,或许心情能好点,复习再考也有个清静。家里……家里有秀秀在,她聪明,肯定能照顾好您二老。我……我笨手笨脚的,走了,也省得再给家里添乱……”
她这话,听起来全是自责和为顾家着想,可细品之下,却句句是坑。顾秀秀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吗?顾秀秀能照顾好家里吗?她林晚星是添乱才走的吗?
顾母被噎得说不出话。不让走?显得她不近人情,阻挠儿子前程,还放任女儿欺负嫂子。让走?家里确实少了主要劳力,秀秀那副样子能顶什么事?而且,村里人会怎么看?刚把儿媳妇逼得在村里待不下去,儿子只好带着远走?
顾秀秀却猛地抬起头,冲着林晚星尖声道:“你走!赶紧走!看见你就晦气!走了干净!”
林晚星像是被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看向顾建锋,无声地哀求。
顾建锋脸色一沉,放下碗,声音不容置疑:“申请已经交了。晚星是我媳妇,我去哪儿,她自然跟着。家里的事,秀秀也大了,该学着分担了。”
他的话,堵死了所有挽回的余地。
很快,随军申请批复下来的消息正式传来。林晚星和顾建锋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行装。林晚星把家里属于他们小两口的东西仔细收拾打包,那台电视机自然是要带走的,顾母虽然心疼,但上次闹鬼事件心有余悸,也不敢强留。其他一些零碎物件,林晚星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人都知道了顾建锋要带媳妇随军,结合前因后果,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林晚星。
“晚星这丫头,真是命苦,在顾家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还不是被那小姑子逼走的?自己没考上,拿嫂子撒气!”
“顾家也是,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珍惜,把人寒心寒透了。”
“建锋带她走是对的,留在家里,还不知被怎么搓磨呢。”
“秀秀也是,把嫂子挤兑走了,以后家里的活不都得她干?看她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子……”
“可不是,伺候公婆可是她这亲闺女的本分,晚星这个当嫂子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反正她没考上大学,也不用念书了,正好在家伺候父母呗。”
这些议论飘进顾家,顾母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顾秀秀更是气得摔了几次碗。她们试图辩解,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仅没人信,反而越描越黑。
临行前一夜,东厢房里点着煤油灯。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不大的樟木箱子,一个装着衣物被褥,一个装着电视机和一些紧要物品。
林晚星坐在炕沿,最后一次清点要带的票证和少量现金。主要是顾建锋的积蓄和之前从林家带回来的那点钱。她把钱分了几处藏好,一部分缝在贴身的衣角,一部分塞在装肥皂、牙膏的杂物袋夹层里。
顾建锋坐在小马扎上,就着灯光擦拭一把部队发的多功能小刀,动作仔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有种别样的宁静。
“明天一早的车,先到县里,再转火车。”顾建锋开口道,“路上得好几天,你……怕不怕?”
林晚星抬起头,笑了笑:“有什么好怕的?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这话她说得自然,却让顾建锋心头一热。
他放下小刀,走到炕边坐下,看着她:“到了那边,条件可能比村里还艰苦些,驻地偏,风沙大,冬天冷。”
“再艰苦,还能比在顾家天天勾心斗角累?”林晚星歪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身体累点不怕,心里舒坦就行。再说了,”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皮,“有你在,我吃不了亏。就算跟着你上山下海,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把我照顾好的,对吧?”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简单的承诺,却重若千钧。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靠回自己的被褥卷上,伸了个懒腰:“终于要离开这儿了。想想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屋里咱俩一起算计人、一起偷偷吃绿豆汤的日子。”
顾建锋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睡吧。”他说,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即将远行的兴奋,让林晚星没那么快入睡。她能感觉到身旁顾建锋的呼吸也并不平稳。
“建锋。”她轻声唤。
“嗯?”
“等到了部队,咱们好好过日子。”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就咱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发津贴都交给我,我帮你存着,咱们也攒钱,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絮絮地说着对未来的平凡憧憬,描绘着最简单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日子。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那些话语像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进他干涸已久的心田。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为他勾勒过这样的未来。他的未来,以前只有部队的任务和顾家无止境的要求。
“好。”他哑声应道,在被子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都听你的。”
林晚星回握住他,心里踏实而温暖。她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但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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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收拾行囊、准备奔赴新生活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风沙粗砺的西北边疆某建设兵团驻地边缘,一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比红星生产大队更为荒凉,举目望去是看不到边的戈壁滩和远处铁灰色的山脊。风是常客,裹挟着沙砾,打得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个不停。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两个破板凳。炕上蜷缩着一个女人,穿着臃肿的旧棉袄,肚子已经隆起,脸色黄瘦,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纳着一只小小的、看不出颜色的鞋底。她是刘桂芳,顾建斌战友的遗孀。
一个男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身材高大,但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碌的痕迹,眼神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和阴郁。正是“牺牲”已久的顾建斌。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走到炕边,看了一眼刘桂芳手里的活计,眉头皱了皱:“又弄这些,费眼睛。不是让你歇着吗?”
刘桂芳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又带着怯意的笑容:“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准备点。”
顾建斌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摸出半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
“今天去团部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补助金……又延迟了。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刘桂芳纳鞋底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顾建斌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有些心疼,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当初选择留下,选择照顾她,一方面是因为战友临死前的嘱托,那份沉甸甸的、属于男人的义气和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回去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