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两人低声交谈着，然后又各自活动起来。
  乱步从乱糟糟的背包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是那家的展览馆门票，社长的合伙人送的。”
  “你可以带惠去哦。”说着名侦探又特地强调，“只能带惠，不能带其他人。”
  “宰治也不可以吗。”
  “他不会同意去这样无聊的地方。”乱步心直口快地说完，然后将脸一扭，“嘛，反正只能你们两个去。”
  间漱没有说话，只是将门票压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他抬头盯着墙上更丰富的照片，好半天后突然说道。
  “你们总是给我找事情做，是不想我和森鸥外接触吗。”
  除了刚刚的展览会门票、之前的烹饪课体验外，还会有总是三天两头，约上幸太太和其他邻居，开展的茶话会。
  间漱作为一个“年轻人”，在号称退休居民的茶话会上有些格格不入。
  但几个孩子好像都热衷于，让他找点事情做，不至于一天到晚待在家里，盯着同一个地方走神。
  直白的话让晶子和乱步都沉默了，他们给彼此一个不赞同的眼神，然后由名侦探出场。
  “怎么可能！不过是巧合，巧合！”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反复强调。”间漱转头看去，停顿片刻后说，“还有会下意识提高音量。”
  这么久的相处，这些细节他还是有观察到的。
  乱步立马抬手捂住嘴，然后不停地摇头。
  晶子一副早料到的表情，她咳嗽一声说道：“因为间漱的工作似乎没有那么忙了，所以……我们想让你的生活更丰富一点。”
  “你不喜欢吗？”
  说不上喜欢又或者不喜欢，只不过每次一个人走在热闹的地方时，都会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间漱在思考要怎么回答，但名侦探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乱步走上前用力拉住他的胳膊，然后一本正经地保证：“放心，最后几个月了，忙完就有时间了。”
  “忙什么？”
  “额……”
  间漱不再问了，这副沉默的样子，反倒让另外两人有些心虚和愧疚。
  孩子都会长大，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太宰不知道在忙什么，他经常夜不归宿，每次询问时都有乱步替他开脱保证。
  就连年纪最小的惠，也不如小时候那么黏人了。他独立得太早，以至于身为父亲的间漱没有了用处。
  怎么会这样——间漱坐在沙发上，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养大孩子然后退休，是他最开始的目标，但是为什么这么快就有一种走到头的感觉呢？
  他在日复一日的、过于空闲的时间里，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被需要了。
  弹幕的发言越来越少，在这天间漱清晰地明白，自己失去了“目标”。
  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门口就传来响动。间漱第一时间站起身，和以往一样接过津美纪和惠的外套。
  他张开双手想给予一个拥抱，但眼神躲闪的少年只是侧身避开。
  惠解释了句：“我身上很冷。”
  说着他摆正脱下来的鞋子，然后抿着唇有些不自然地往厨房走去：“我来帮忙。”
  津美纪注意到那个失落的表情，于是放下手上的东西后，主动握住了间漱的手。
  那双手总是常年戴着手套，但今天难得没有戴着。
  修长的十指被虚虚拢住，津美纪低着头说道：“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手，要注意气温哦。”
  虽然依旧是偏低的体温，但比起之前，如今那双手已经称得上是温暖。
  津美纪不清楚这样的改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只敏锐地注意到，有段时间里大家讨论的话题变了。
  大家好像更关注间漱细微的改变，比如夜晚到点就入睡，还有那逐渐明显的体温。
  这大概是好的改变，津美纪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假装没有发现。
  听到津美纪的话，间漱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
  他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改变，但要说的话是更像人了吧。
  在津美纪的建议下，间漱将客厅里的书整理分类，有些时间太长的旧书，就用箱子装好送去回收站。
  其实大部分书只看了几遍，因为他第一遍就都记住了。所以这一收拾，要送出门的书居然有满满两大箱子。
  惠探头看了眼，然后主动提出：“放门口吧，晚点我送出去。”
  “惠等下还要准备晚饭呢。”津美纪突然开口说道，“所以这样的小事，就让我和间漱先生一起去吧。”
  犹豫过后惠点了点头，然后提醒了句：“外面很冷，你们多穿一点。”
  乱步和晶子还要出门一趟，所以并不在家用晚饭。临出门前两人说了一声，然后保证晚上会早点回来。
  间漱回了声“好”，然后整理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开始重新翻阅那些书籍，并不是查阅上面的内容，而是从书本里翻出一些东西。
  有些是乱步夹在里面的糖纸、有趣的零食卡片或者零食包装，也有一些日常的收据和被遗忘的零钱。
  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了一盒子，它们被放在置物箱里，随着盒子重新盖上短暂地被遗忘。
  最后间漱抱着两个大纸箱出门，津美纪手上提着两个纸袋。
  外面的风确实很大，间漱一边走一边想，应该将那条戴了许多年的围巾翻出来了。
  但他又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晶子几人吐槽这条围巾过时又老旧了。
  当时几个孩子说着要重新织一条，但到现在恐怕已经忘记了。
  “惠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变得成熟了而已。”津美纪提起话题，她轻笑一声，“他从小就很懂事，所以并不是生疏，还请您相信，他有独立处理大部分事情的能力。”
  间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对话，他第一时间回答了津美纪的话。
  “我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
  “当然，惠还是很需要您的关心和爱护。”津美纪安慰道，“他只是有些别扭和不好意思，下次间漱先生可以更直接一点。”
  间漱轻笑一声，突然想起了很久远之前的事情：“强制总是有用的吗。”
  当时他不懂弹幕为什么说“强制爱”，他只知道想要就要得到，一切都要如愿才好。
  不过现在不会那么想了，伪装人类生活这么久，他也越来越像人了吧？
  晚上，在询问惠是否有时间后，间漱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所以那两张门票干脆压在了箱子底下。
  次日的早上，随着陆续几句“我出门了”后，客厅里又陷入如往常那般的安静。
  间漱站在门口，打开了昨天被惠和晶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冰箱。
  啊——连最后一点能做的事情都没有了，虽然不用再购置物资，但间漱还是准时提着袋子出门。
  这次他没有走到超市，而是在半路找了个长椅子坐下来。
  原本躺在地上的小猫“喵”了一声，然后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
  枯坐了许久后，路过的邻居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啊？”
  头发全白的老头杵着拐杖，在椅子的另一边坐下：“哎，年纪大了就睡不着，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也起这么早哦。”
  像是找到了说话的人，老头一边长吁短叹，一边又说起家里的事情。
  间漱听得很认真，听完了邻居的家事，甚至连他家小孙子昨天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了。
  一吐为快后，老头才慢半拍地注意到过分沉默的年轻人，所以他挑挑眉询问：“话说你最近都在家办公？一直看你在家，是工作出现问题了吗。”
  “没。”间漱简单地回答，“嗯……大概是退休了。”
  现在的情况和退休没有区别，他也应该学着旁边退休的老头，每天在街上散步然后找人唠嗑？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拍大腿说道：“之前你刚搬来的时候，还担心你一个人抚养几个孩子会有困难呢。”
  “现在看来也是不差钱，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老头摇了摇头，感慨道，“但是说退休还太早了，你还这么年轻，几个孩子还没长大。”
  “他们很懂事，也很独立。”间漱若有所思道，“恐怕已经不需要我了。”
  “怎么会？孩子懂事是好事，但作为爸爸你要做的事情还多了去。”
  或许是找到作为长辈的感觉，老头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孩子还在读书，之后肯定要步入社会，工作、成家，要到我这种程度才能退休呢。”
  “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那等孩子出社会的时候，就应该托举他们，给他们铺好路。”
  “然后等他们也事业有成、开始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后，你就可以退休等着抱孙子了。”
  间漱认真听着，然后回了句：“还有这么多要做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