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7亿戒尼你想要吗？”
  他态度自然地指了指还在她手中的手机，似乎并不介意里面重要的委托是否被她偷看。
  “那可是7亿。真的给我？”
  “嗯。”他点点头，“虽然可以算做任务期间的额外收入，但艾薇需要的话， 我也可以转送给你。”
  除了委托，伊尔迷与她相处时，从不会在金钱上计较什么，哪怕是价格贵到离谱却无任何实用价值的饰品，只要她将付款方式选为请人代付，没多久这边就会收到【支付成功】的消息，连她路边随手购买的巧克力也一样，哪怕那盒巧克力最后因遗忘而丢进垃圾桶，他也未表现出丝毫在意。
  但7亿戒尼不一样。
  那是艾薇积累多年才累积的全部资产总和，如今轻易翻倍，不由让她疑心起对方的动机。
  毕竟伊尔迷近期的情绪导向，明显偏重于将她彻底支配。他们经过多次打交道，她对他的印象，从最初猎人考试时期的慷慨、不计较小事，懂得顺手帮助结盟者的照顾，逐渐衍变成有自己想法的合作者，不太配合的合作者，逐渐越界的合作者以及妄图掌控她的合作者。
  而这其中，在伊尔迷有意无意走露的态度中，他对她的诉求还包括驯服、主宰、侵蚀、重塑。
  虽然那些情绪绝大多数是无意显露，但她还是从他那些微妙的语言，不辩情绪的凝视，做。爱时的逐渐投入，耳畔的轻声慢语，克制而不克制的索求，及向她交付全部前必须摆正她、俯视她，凝望她，看她被他彻彻底底侵。占、拥有，如砧板上的鱼般任他予取予求……这些相处的一点一滴，艾薇感受到对方从她身上获取到的、攫取到的、多到溢散出来的巨大满足。
  所以艾薇不信，不信这7亿戒尼，伊尔迷会这么轻易交出去。
  “代价呢？”
  她站在他的身侧，借着对方坐在椅子上的身高差，尽量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尽管端坐后的伊尔迷依然很高，他们的差距也没那么明显。
  “又是让我和你回家吗？然后再和我说你那些荒谬的言论，把你的思想对我全盘灌注。”
  他偏头望着她，手肘搭在一旁桌沿，笋白的手指深入发丝，掌心撑着一侧脸庞，望来的眼神中透着一抹奇异，深不可测的奇异。
  他可能觉得这样的艾薇很可爱，因为那目光很专注，像在注视十分感兴趣的东西。
  “原来艾薇对我的了解已经到这种程度了。”
  伊尔迷没有揭穿后的生气，相反，他似乎生出一种“能被爱人了解至深”的愉悦感。
  他带着充斥愉悦感的语调轻缓开口。
  “但这次确实没别的意思。回家的事不急于一时。艾薇只要告诉我想要，还是不想要这笔钱，明确向我表达你的想法，这样就可以了。”
  她将那部黑色的手机交给他，伊尔迷用未撑着脸的那只手接过来，悠然问她。
  “那么艾薇，你想要吗？”
  明明两具躯体没有坦诚相见，可她还是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被伊尔迷钉在墙上的错觉。
  恍惚中，她听到自己开口：“给我吧。”
  然后她收到了7亿到账的银行简讯。
  “……”
  可她还是不太甘心，不甘心未参透伊尔迷的用意。
  她觉得对方在为未来的陷阱铺路。
  而伊尔迷洞彻了她的想法。
  “无须担心喔。你就当做是以往送你的那些礼物好了，反正我也没有损失。”
  礼物。
  艾薇忽然想起，她的人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送过礼物。
  在她短暂又充满算计的童年时期，唯一一次“重磅礼物”，是她在某次宴会上失仪，为了躲过某位家族族长的咸猪手，惊慌失措的推开对方，令那位族长当众失了脸面。
  那时，自己家族和那个家族正是合作的蜜月期，那位族长心胸狭隘，之后就撤销了与艾薇家族的全部合作，致使家族产业失去一条重要收入来源。
  于是父母的“重磅礼物”送来了。
  那是父亲从偏远不知名村镇找来的私生女。那女孩恶毒，善于伪装，似乎从未受到教育，小小年纪便口吐污秽，在爸妈面前却装得乖巧懂事。
  艾薇记得那私生女来到家里的第一天，她的爸爸特地弯下腰，用慈祥的面容对私生女说：如果碧蓝乖乖听话，以后你就是这个家族唯一的大小姐。
  那一刻，艾薇如坠冰窟。
  那天之后，这位重磅礼物开始发挥可怖的作用。
  她开始睡在她的房间，享用她的公主床。
  她翻开她的衣柜，将她心爱的小裙子丢在地上踩，精美的饰品被踩得支离破碎，还有艾薇亲自别上去的兔子胸针，裂开的兔子脸仿佛在地毯上无声哭泣。
  随后，私生女穿上自认为最漂亮的、只有宴会才会用到的华贵礼服，对方趾高气扬的命令仆人将地上那些毁掉的裙子，将那些“破烂货”全部烧掉。
  艾薇的怒火再也忍不住。她与私生女扭打在一起。她扯烂对方的裙子，她的裙子即便是烂掉也不允许别人穿；她扯掉对方头上属于她的水晶小熊发卡，她掰断它，将尖锐的一边刺到私生女的眼球。
  私生女发出尖锐的惨叫和哭声，当仆人们拉开他们，赶来的爸爸不由分说掌掴了她。
  那一巴掌真疼啊。
  疼得她脑袋嗡嗡作响，世界都在眼前发黑。
  可重磅礼物还在继续发挥可怖的作用。
  爸爸开始勒令家中所有人无视艾薇的存在，那只被捅坏掉的眼球被做了移植手术修复好，私生女成了父母的掌上明珠。而艾薇，却连一口饭都分不到。
  她饿的两眼发黑，去厨房的冰箱翻厨师偷留下来、从主桌上撤下的昂贵料理，那些剩饭，艾薇强忍着恶心掰开盒盖，却在吃进第一口的刹那，被忽然出现的私生女大声招呼所有人来围观老鼠进食，对方在所有仆人面前对她肆意嘲笑。
  那一刻，艾薇的自尊，艾薇的骄傲全部被碾在了泥里。私生女打翻了她手里的饭菜，可她在所有仆人讥讽的视线中，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第一次感受到情感与整个世界剥离。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天之后，她不再进食。
  被仆人发现奄奄一息时，她就躺在庭院的秋千上，微风轻轻吹起，带动秋千摇摆。她望着眼前的天空，颜色是灰蒙蒙的，她望向一旁的别墅，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就连慌张赶来的仆人的脸，及接到通知而出现的父母亲的面容，也是灰蒙蒙的。
  她的父母终于意识到这次惩罚引起的可怕后果，在私生女绝望的哭声中，假千金的肆意生活彻底结束，而艾薇则被送去医院抢救。
  再次睁开眼，是在医院病房。
  她的父母没在身边，只有仆人守在床边照顾。
  那天之后，艾薇对于情感的感知，就像包裹起厚厚的薄膜，很难再升起涟漪了。
  她的世界，她的感知，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伊尔迷调查我？”
  回过神，艾薇的美眸中还沉淀着对于过去的些许复杂，但那些情感只是淡淡的、淡淡的流淌在心底，像掠过去的风，转瞬即逝。
  艾薇黑到发紫的眼眸归于沉寂，她直视着伊尔迷的眼。
  “不要撒谎。你刚刚的话和你的语气已经暴露了。”
  她回忆伊尔迷说出“礼物”时，那不以为意中透露深意的嗓音，这让她有种，对方在告诉自己：他虽无法共情她的过往，却不介意补偿她什么…一样。
  “啊。我确实让二弟用些手段查了一下，艾薇的过去，比想象中要意外的多呢。”
  “难怪你宁愿选择继续忍受，也要夺得家族权利。”伊尔迷凝视着艾薇，他终于洞悉了她的一切思想，“你不是想得到权利，而是想彻底的毁灭他们。”
  伊尔迷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过去的人。
  该愤怒吗？
  该厌恶吗？
  奇怪的是，都没有。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分辨心中的那丝复杂。
  最终，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坦白承认了。
  “我要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拥有一切后，又变得一无所有的滋味。”
  到那时，整个费拉德家族……
  她的容颜因向往而生出一抹淡笑。
  那淡笑犹如深海之中摇曳身姿、美艳绝伦的海妖，悠扬婉转的歌声中蕴含对鲜血、对悲鸣的无尽兴趣。
  海妖拥有纤细的腰肢，和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
  海妖拥有悲惨，却又宛如从骸骨中生出艳丽花卉的过去。
  海妖……
  伊尔迷宛如海上无法逃脱命运的、被海妖迷惑的水手。他向她伸手，指尖沿着锁骨缓缓滑落下去。
  伊尔迷幽深的眼底似被拖入海底后，咽气水手静谧僵白的瞳孔，那里面没有光，只有海底终日不见阳光的死寂。